一九九九年三月，昀城。
春天又來了。
柳庶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梧桐樹冒出嫩綠的新芽。四年了，從陳平案到漢京的連環槍擊，再到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案子，他幾乎沒有停過。
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那些案子，那些死人，那些家屬的眼淚，那些永遠解不開的謎團，像石頭一樣壓在心上，越來越重。
秦川推門進來，看見他的樣子，愣了一下。
“怎麼了？”
柳庶搖搖頭。
“沒事。”
秦川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柳庶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張假條。
“批了。”秦川說，“一個星期，回家待著。”
柳庶愣了一下。
“秦哥——”
秦川擺擺手。
“別廢話。”他說，“你這半年就沒歇過。回去看看你爸媽，找周林泉喝喝酒，把腦子清空清空。”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柳庶，案子破不完的。人得活著。”
門關上了。
柳庶站在那兒，看著那張假條，看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柳庶收拾了幾件衣服，坐上回昌河縣的班車。
一路都是熟悉的風景。那些山，那些田，那些村莊，那些在路邊等車的人。他離開昌河快十年了，但每次回來，都像沒離開過。
班車在鎮上的路口停下，他拎著包下來。
周林泉站在路邊等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還是那副樣子。
“來了？”周林泉笑著走過來，接過他的包，“走，先去我家坐坐。”
兩人沿著鎮上的老街往裡走。街還是那條街，鋪子還是那些鋪子，賣菜的、賣肉的、賣雜貨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你多久沒回來了？”周林泉問。
柳庶想了想。
“快兩年了。”
周林泉點點頭。
“是該回來看看。”他說，“你爸媽身體還行，就是老念叨你。”
柳庶沒說話。
周林泉家在小鎮東邊，一棟兩層的小樓，院子裡種著幾棵橘子樹。他老婆在門口洗衣服，看見柳庶，笑著招呼了一聲。
“柳庶來了？中午在家吃飯。”
柳庶點點頭。
“嫂子好。”
——
中午，周林泉炒了幾個菜，兩人坐在院子裡喝酒。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柳庶喝了一口酒，長出一口氣。
“累了吧？”周林泉問。
柳庶點點頭。
“累。”
周林泉看著他。
“案子的事？”
柳庶沉默了一會兒。
“有些案子，”他說，“破不完。”
周林泉沒說話，給他把酒滿上。
兩人喝了幾杯，周林泉忽然開口。
“有個事，得跟你說。”
柳庶看著他。
“夏老師要調走了。”
柳庶愣了一下。
“調哪兒？”
“潛山地區，什竹縣。”周林泉說，“縣委書記，兼地區行署副專員。”
柳庶沉默了幾秒。
夏大中。他的恩師。把他從河昌帶回昀城，把他安排進政法委，後來又借調到刑警隊。
這些年，他在昀城能站穩腳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夏大中在背後撐著。
現在他要走了。
“什麼時候？”柳庶問。
“快了。”周林泉說，“下個月就過去。”
他頓了頓。
“柳庶，你得去送送。”
柳庶看著他。
周林泉把酒杯放下。
“這話我不該說，但我得說。”他說，“夏老師這一走，你在昀城就沒人罩著了。以後有什麼事，得自己扛。”
他頓了頓。
“該去送就要去送。該走動就要走動。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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