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老師講重建中國工業體係需要的技術路徑，有的學生朗誦聞一多的詩歌，化學係的老師甚至直接在草地上擺開試管架，演示了硝化甘油的合成原理。
說這些知識再也不用藏著掖著了，將來是要用來搞建設的，燕京大學的學生們自編了一出話劇，演的是二十九軍大刀隊在盧溝橋夜襲日軍的故事。
沒有道具大刀就用木棍代替，沒有軍裝就穿自己的學生服，演到最後一場時台上的“大刀隊員”和台下的觀眾一起哭成了一片。
上海，外灘的鐘樓敲響了勝利的鐘聲，從外白渡橋到十六鋪碼頭，黃浦江兩岸擠滿了歡呼的市民，永安公司和先施公司的樓頂上同時升起了巨幅國旗。
這兩麵旗幟是兩家公司的員工在日軍占領期間冒著生命危險藏在倉庫夾層裡的，藏了整整五年，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顏色還是那麼青。
南京路的霓虹燈在黯淡了多年之後第一次全部點亮，整條街被照得流光溢彩，大世界的遊樂場免費開放了一整天，說滑稽戲的、唱評彈的、演滬劇的、放電影的，通宵達旦不停場。
法租界霞飛路上，白俄僑民開的麵包房免費向路人發放列巴，猶太難民區的猶太人也走出了隔離區，用剛剛學會的上海話和中國鄰居打招呼。
一個虹口的老人站在被炸毀的商務印書館舊址前，對著那片廢墟沉默了很久，然後彎下腰，從碎磚縫裡撿起半本被燒焦的字典，用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懷裡。
太原、濟南、鄭州、武漢、長沙、廣州，每一座光複的城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慶祝這場等了十二年的勝利。
太原城裡的晉商後裔們把祖傳的大紅燈籠掛滿了整條街，燈籠上寫著“還我河山”，濟南的大明湖畔，山東快書藝人編了新的段子。
唱的是韓複榘被老蔣槍斃的舊事和宋驍鐵騎踏破關東軍的新事，圍觀的聽眾拍著大腿叫好；鄭州的二七大罷工紀念塔前。
鐵路工人們自編了一段梆子戲，唱的是工人們在日本人刺刀下保護鐵路設備的故事，唱到高潮處拉二胡的老工人猛一抬頭，弦斷了一根。
他乾脆把二胡往地上一放，扯著嗓子清唱完最後一段，圍觀的工友和市民幾百號人鴉雀無聲，唱完之後全場靜了好幾秒，忽然爆發出久久不歇的掌聲。
廣州的上下九步行街，舞獅隊從早舞到晚，獅頭是用繳獲的日軍降落傘布重新裱糊的，獅眼是用兩顆繳獲的日軍軍服銅扣縫上去的。
但在所有城市的慶祝之外，有一個地方是沉默的，南京。
這座城市在慶祝的同時也在祭奠，中華門外的萬人坑遺址上，新立了一塊巨大的紀念碑，碑身上刻著“南京大屠殺三十萬遇難同胞紀念碑”十三個大字。
碑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有幸存者的家屬，有從各地趕來的記者，有即將隨部隊南下的軍官，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隻有長江的風從城牆上呼嘯而過。
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被孫子攙著走到碑前，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在1937年的那個冬天死在了這裡，她自己是躲在鄰居家的地窖裡才撿了一條命，被埋了三天三夜，靠啃生蘿卜活了下來。
她把一疊紙錢放在碑前，劃了好幾根火柴都點不著，手太抖了，最後是旁邊的記者幫她攏住火，紙錢才終於燒了起來。
她跪在碑前，沒有哭，隻是說了一句話：“他爹，老大老二，鬼子打跑了，你們安心走吧。”聲音很輕，但周圍幾百人都聽到了。那一瞬間，整個廣場上都響起了壓抑的哭聲。
南京城裡的另一個角落裡，總統府的大門敞開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門樓上高高飄揚，國民政府還都的儀式辦得隆重而體麵，各國駐華使節和記者雲集門前，閃光燈劈裡啪啦地亮個不停。
但在這層光鮮的表皮之下，新的裂痕已經開始出現了，蔣介石在還都儀式上發表了長篇講話，講到了抗戰的勝利、民族的重生、未來的重建，講到了“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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