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一個可能——王德茂根本不想殺蔣融。或者說，他的任務不是殺蔣融，而是演一出“有人要殺蔣融”的戲。蔣融看著王德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是皇上讓你來的，對不對？”王德茂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種眼神不是被揭穿的恐懼，而是“終於不用再裝了”的釋然。
梅林裡安靜極了，隻有風吹梅枝的嗚咽聲。錦衣衛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押著這個人。領頭的千戶看向蔣融，等他發話。蔣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緩緩散開。“放了他。”他說。
錦衣衛千戶一愣：“王爺？”“放了他。”蔣融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錦衣衛鬆開手，王德茂揉了揉被勒紅的手腕，從雪地裡站起來，看著蔣融，目光複雜。蔣融把短刀遞還給他，問了一句：“皇上還說了什麼？”
王德茂接過短刀，插回袖中，沉默了片刻，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呈給蔣融。又是明黃色的信封，又是一方禦璽的朱紅印記。蔣融接過信，沒有當場拆開，隻是揣進了懷裡，然後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回去告訴皇上，這出戲，我陪他演完了。下次再有這種事，讓他自己來跟我說，別繞彎子。”
王德茂站在梅林裡，看著蔣融的背影消失在園門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在東廠乾了十五年，見過無數人對皇上的畏懼和諂媚，但像永寧親王這樣敢對皇上說“別繞彎子”的，他是頭一回見。這個人，確實不簡單。
蔣融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馬車緩緩啟動，往永寧王府的方向駛去。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但沒有拿出來。他知道信上寫了什麼，或者說，他知道蔣崢會在信上寫什麼。無非是“朕是為你好”“朕怕你有危險”“朕不得不這麼做”之類的話。但他還是想知道，想知道蔣崢會怎麼解釋今天這出戲。
回到王府，蔣融徑直走進書房，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他拿出那封信，拆開，抽出信箋。信箋上隻有兩行字。第一行：“老三，對不起。”第二行：“但朕不得不這樣做。”
蔣融看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蔣崢寫“對不起”三個字。那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帝王，那個殺了所有兄弟眼睛都沒眨一下的人，居然會寫“對不起”。不是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是為了他，為了這個他唯一留下的弟弟。
蔣融把信箋折好，跟之前那封放在一起，兩封信並排擺在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後將兩封信都裝進信封，放進書桌的抽屜裡，鎖好。鑰匙掛在腰間，緊挨著那塊玉佩。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終於接受了什麼。他一直以為自己在走鋼絲，鋼絲下麵有人接著。他以為接住他的人是蔣崢。現在他知道了，鋼絲是蔣崢拉的，下麵接住他的人也是蔣崢。從頭到尾，他都在蔣崢的手掌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這種感覺不好。但也沒有那麼不好。
傍晚時分，沈硯匆匆走進書房，麵色凝重：“王爺，王德茂被抓了。”蔣融正在看書，聞言翻了一頁，頭都沒抬：“我知道。”“錦衣衛把人帶走了，說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蔣融“嗯”了一聲。沈硯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問：“王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蔣融放下書，看著沈硯，笑了一下：“沈長史，你說，一個人要殺另一個人，為什麼要提前好幾天告訴他？”沈硯一愣。蔣融繼續說：“臘月廿三就送紙條，說臘月廿七要殺我。提前四天通知，生怕我不知道，生怕我不做準備。這是殺人還是演戲？”
沈硯的瞳孔慢慢放大了。“所以……王德茂是皇上的人？那場暗殺是皇上安排的？”蔣融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沈硯倒吸一口涼氣，在椅子上坐下來，半天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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