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落在了當鋪對麵的那家茶館上。聽雨軒。名字取得雅致，裝修也雅致，二層小樓，臨街的窗戶開著，可以看見街上的行人。樓下的堂子裡坐滿了人，樓上雅間的窗戶半掩著，看不清裡麵的人。蔣融抬腳走進了茶館，王德茂和福安跟在他身後。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客官幾位？樓上雅間請。”蔣融點了點頭，跟著小二上了二樓。二樓有七八個雅間，用屏風隔開，私密性不錯。蔣融在最裡麵的一間坐下來，臨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對麵的當鋪和織造府。
小二端上茶來，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氣撲鼻。蔣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的縫隙，落在織造府門口。他在等一個人。周明遠，蘇州織造府郎中，從五品，主管織造府的日常事務。這個人看起來官職不大，但權力不小。織造府每年經手的銀子少說也有幾百萬兩，這些銀子怎麼花、花在哪裡、進了誰的口袋，周明遠說了算。如果他真的跟李承業有勾結，那他就是李崇遠在江南最值錢的一顆棋子。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織造府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四十來歲，麵容白淨，留著三縷長髯，看起來像個讀書人，不像個管錢的官。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替他撐著傘，一個替他提著包。三個人沿著街往北走，走到了聽雨軒門口，停了下來。周明遠抬起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然後抬腳走進了茶館。蔣融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王德茂會意，起身走到樓梯口，裝作在看風景。
周明遠上了二樓，在小二的引領下，走進了蔣融隔壁的雅間。兩間雅間之間隻隔著一道屏風，屏風是絹布的，半透明，隱約能看見對麵的人影。蔣融看見周明遠在窗前坐下來，小廝給他倒了茶，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當鋪的方向。蔣融在心裡笑了一下。周明遠坐在窗前看當鋪，他坐在窗前看周明遠。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是螳螂，誰是黃雀，還不知道呢。
蔣融喝完了第一壺茶，又續了一壺。他沒有急著行動，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合適的切入點，等一個讓周明遠自己走進來的機會。他相信這個機會會來的，因為周明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弱點，他們太相信自己的判斷，太容易被自己認為正確的東西迷惑。隻要給周明遠一個他感興趣的誘餌，他就會自己咬鉤。至於誘餌是什麼，蔣融已經有了主意。
喝完了第二壺茶，蔣融站起來，對福安說：“走吧。”福安愣了一下：“王爺，不等了？”蔣融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胸有成竹，又像是在醞釀一個很大的計劃：“不等了，明天再來。”三個人走出茶館，沿著觀前街往回走。走到當鋪門口的時候，蔣融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越過那四個護院，落在當鋪深處。他看不見後院，看不見地窖，看不見顧衍。但他知道顧衍在那裡，在地窖裡，在黑暗中，在等著他來救。蔣融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背影筆直。
回到小院，已經是傍晚了。福安去廚房準備晚膳，王德茂去檢查院子的安全，蔣融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從懷裡掏出那兩塊玉佩，握在手裡。永寧和永昌，安寧和昌盛。他看著這兩塊玉佩，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蘇州的晚霞比京城的更溫柔，金紅色的光從天邊鋪過來，將整座古城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橘色之中。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悠遠而綿長，像一聲聲來自遠方的呼喚。
蔣融把玉佩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他在想一個人。那個人不在他身邊，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坐在乾清宮的禦案前，批著永遠批不完的折子。那個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溫柔的事，甚至不會在人前露出任何柔軟的表情。但那個人會用最笨拙的方式說“對不起”，會用最別扭的語氣說“朕等你”，會用最沉默的行動說“哥在”。蔣融睜開眼，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消散在蘇州溫柔的暮色裡。
“哥，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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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千裡之外的乾清宮，蔣崢正在批折子。他的手忽然頓了一下，朱筆停在半空中，筆尖的朱砂緩緩凝聚，滴落在奏折上，洇開一小片紅色的印記。他放下朱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臉，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像隻曬太陽的貓。那張臉在衝他笑，笑得很真，真到像是從夢裡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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