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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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在蘇州的第一天，沒有出門。不是不想出，是不能出。大腿上的傷雖然好了不少，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走快了就疼得齜牙咧嘴。他不想讓蘇州人看見永寧親王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那太丟人了。所以他老老實實地待在院子裡，坐在桂花樹下，喝茶，看話本子，聽福安絮絮叨叨地講蘇州的風土人情。
福安是蘇州人。他在進京做太監之前，在蘇州生活了十五年。他的父親是個剃頭匠，母親是個繡娘，家裡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那年宮裡來人選太監，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父親咬咬牙，把他送了進去。他哭了一天一夜，後來不哭了，因為他知道哭也沒有用。再後來他進了宮，被分到了清漪殿，伺候當時還是個孩子的皇三子蔣融。他記得第一次見到蔣融的時候，那個小孩正蹲在禦花園裡挖泥巴，弄得滿臉滿身都是泥，看見他來了，抬起頭衝他笑了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從那一刻起，他就決定要好好伺候這個人。不是因為他是皇子，是因為他笑得好乾淨，乾淨到讓一個已經對生活絕望了的人，忽然覺得活著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意思的。
“王爺，您知道蘇州最好吃的是什麼嗎？”福安一邊給蔣融倒茶一邊問。蔣融想了想，說：“鬆鼠鱖魚？”福安搖了搖頭：“不是。是桂花糕。”蔣融愣了一下，笑了：“你做的桂花糕？”福安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才小時候跟巷口的張婆婆學過，她的手藝是蘇州一絕，可惜後來她搬走了，奴才隻學了個皮毛。”蔣融端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確實跟平時吃的不太一樣，更軟更糯，桂花的香味也更濃更純。他豎起大拇指，含混地說：“好吃。比王德茂做的好吃。”福安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院子裡的那株月季花。他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茶具，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王德茂從前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把信遞給蔣融，麵色有些凝重：“王爺，李承業那邊有動靜了。”蔣融放下桂花糕，接過信，展開來看。信是顧衍身邊那個小廝寫的，小廝名叫阿福，十四歲，是個機靈鬼。信上說，顧衍被關在當鋪後院的地窖裡，每天有人送飯，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李承業每天都會去地窖裡問話，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誰派你來的？你來蘇州做什麼？你背後的人是誰？顧衍一個字都沒說，被打了好幾次，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嘴巴比蚌殼還緊。
蔣融握著信，指節泛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福安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怒。那種怒不是暴跳如雷的怒，不是拍桌子摔杯子的怒，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沉的、像是一塊巨石壓在胸口一樣的怒。這種怒比那種暴怒更可怕，因為它不會消散，它會一直壓在那裡，越壓越重，直到有一天徹底爆發出來。
“德茂，”蔣融放下信，抬起頭看著王德茂，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當鋪那邊踩好點了嗎？”王德茂點了點頭：“踩好了。當鋪在觀前街，隔壁就是蘇州織造府。當鋪的門麵不大，但後院很深，前後三進，最後一進就是關顧衍的地方。後院的圍牆很高，上麵還插了碎瓷片，翻牆進去不容易。前後兩個門都有護院把守，前門四個，後門兩個，裡麵還有十幾個，輪班值守。”
蔣融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福安和王德茂都習慣了。叩了十幾下之後，他停了下來，看著王德茂，問了一句讓王德茂意想不到的話：“織造府的郎中周明遠，你見過嗎？”
王德茂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但屬下打聽到，周明遠每天下午都會去觀前街上的一家茶館喝茶，雷打不動。那家茶館叫聽雨軒，就在當鋪對麵。”
蔣融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很危險，像一隻看見獵物的貓。他不笑了，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對福安說：“換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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