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個笑眯眯的、沒心沒肺的、像隻曬太陽的貓一樣的蔣融。不管走多遠，不管變成什麼樣，他心裡的那盞燈一直沒有滅。那盞燈叫善良，叫正直，叫不管經曆多少黑暗都不願意變成黑暗的那種堅持。
蔣融在天井裡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兩塊玉佩，握在手裡。永寧和永昌，安寧和昌盛。他把兩塊玉佩貼在一起，感受著玉麵上溫潤的觸感，然後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誰咬了一口，但不影響它的明亮，清冷的光灑下來，將整座小院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芒之中。
“福安，”他忽然開口，“收拾東西，明天回京。”
福安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是，王爺。奴才這就去收拾。”
蔣融轉過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他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封周明遠寫好的認罪書，拆開來看了一遍。周明遠寫得很詳細，從什麼時候開始跟李承業合作，經手了多少銀子，分了多少紅利，牽扯了哪些人，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些地方甚至還附上了賬目的複印件，用蠅頭小楷抄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苟。蔣融看著這份認罪書，心裡忽然有些感慨。周明遠這個人，做壞事的時候精明得很，認罪的時候也精明得很。他知道怎麼做對自己最有利，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開口。這種人，可惜了。如果他不是李崇遠的人，如果他不是貪官，如果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本分的、兢兢業業的織造府郎中，他也許會是一個好官。但他不是。他選擇了那條路，就必須要承擔那條路的後果。
蔣融把認罪書折好，揣進懷裡，貼著那兩塊玉佩。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蔣融就起來了。福安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七八個箱子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裡，都是錢明遠和周明遠送的那些禮物。綢緞、茶葉、字畫、玉器、珠寶，一樣不少，全都原封不動地帶回去。蔣融不是貪這些東西，是貪不得。他收了禮，事沒辦，已經得罪了錢明遠。如果再把這些東西留在蘇州，那就是授人以柄，是給自己找麻煩。所以他全部帶走，一件不留。
顧衍還在睡，昨晚喝多了，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蔣融沒有叫他，讓兩個侍衛把他抬上了馬車，讓他繼續睡。馬車裡鋪了厚厚的被褥，顧衍躺在上麵，像躺在一張移動的床上，應該不會太難受。
一切準備就緒，蔣融站在院子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將近一個月的小院。桂花樹還在，石缸裡的紅鯉魚還在，石凳上還放著他昨天喝茶的杯子，杯子裡還有半杯涼了的茶。他看著這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地方，他住了不到一個月，但它已經在他心裡留下了一些東西。也許是桂花樹下的那些午後，也許是福安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也許是顧衍在地窖裡被救出來時那雙渾濁的眼睛，也許是周明遠站在桂花樹下求他留一條命時那張灰白的臉。這些東西，他會帶回去，帶回京城，帶到蔣崢麵前。不是作為證據，不是作為功勞，而是作為這一個月裡的記憶，作為他人生中一段不可磨滅的經曆。
“走吧。”蔣融翻身上馬，勒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馬兒輕快地跑了起來。王德茂跟在他身後，十個侍衛護著馬車，一行人沿著來時的路，出了蘇州城，一路向北。
回程比來的時候快得多。路還是那條路，坑坑窪窪，顛簸不平，但蔣融的腿不疼了，顧衍也救出來了，周明遠的認罪書揣在懷裡，李承業的罪證裝在箱子裡。他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他隻想快一點，再快一點，早一天回到京城，早一天見到那個人。
第十二天的傍晚，蔣融終於看見了京城的城門。夕陽西下，城門在落日的餘暉中顯得格外高大，城牆上插著的大梁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口人來人往，進城的出城的，騎馬的坐轎的挑擔的，熙熙攘攘，熱鬨非凡。蔣融騎在馬上，看著那扇熟悉的城門，看著門楣上“承恩門”三個大字，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然後雙腿一夾馬腹，騎得更快了一些。
進了城門，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北，經過東市，經過崇文門內大街，永寧王府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起來。府門口的燈籠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像兩顆溫暖的眼睛。福安從馬車上跳下來，跑進府裡去通報。沈硯從府門裡迎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騎馬而來的蔣融，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王爺，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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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侍衛，走上台階，站在沈硯麵前，看著他那張清瘦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欣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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