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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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種慢慢從夢裡浮上來的醒，是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一樣，猛地睜開眼睛，然後整個人被疼痛吞沒。他的胳膊不是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不是他的肩膀，他的後背不是他的後背，甚至連腰都不是他的腰了。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頭都在抗議，整個人像被一輛馬車從身上碾過去，又倒回來再碾了一次。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盯著頭頂的承塵，眼神空洞而絕望。他想翻個身，試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放棄了。他想抬一下胳膊，試了一下，酸得齜牙咧嘴，也放棄了。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躺著，像一具被釘在棺材裡的屍體，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個動作牽動了哪塊肌肉，引發新一輪的疼痛。
“福安。”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福安早就等在門外了。他聽見蔣融的聲音，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毛巾和藥油。三個人輕手輕腳的，像三隻踩在棉花上的貓。福安走到床邊，看見蔣融那張白得像紙的臉和那雙生無可戀的眼睛，心裡又心疼又想笑。他伺候蔣融三年了，從來沒見過這位主子被折騰成這樣。
“王爺，奴才給您按按，按開了就不疼了。”福安說著，在床邊坐下來，掀開被子的一角，露出蔣融的肩膀。他的手指剛碰到蔣融的肩膀，蔣融就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慘叫。
“輕、輕點！”
福安趕緊鬆了力道，手指像羽毛一樣輕輕地搭在蔣融的肩膀上，等蔣融的呼吸平穩了一些，才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揉。他的手法很好，在宮裡學了十年的推拿，連太醫院的人都誇過。他的手指帶著溫熱的力量，沿著蔣融的肩頸線慢慢地推，從肩膀到後頸，從後頸到肩胛，每一個穴位都按得精準到位。
蔣融的叫聲從慘叫變成了哼哼，從哼哼變成了喘息，從喘息變成了偶爾漏出來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他把臉埋在枕頭裡，手指攥著被褥，指節泛白。福安的手按到他肩胛骨下麵的一個穴位時，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又長又細的呻吟，像一根被拉緊的琴弦在微微顫抖。
“這兒疼？”福安問。
蔣融點了點頭，臉還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疼死了。”
福安放輕了力道，在那個穴位上慢慢地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揉一塊需要被馴服的麵團。蔣融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攥著被褥的手指也慢慢鬆開了。他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慢，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福安的手從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從手臂移到手肘，從手肘移到手腕，每一寸肌肉都沒有放過。蔣融的胳膊在他手裡像一根被揉軟了的麵條，軟塌塌的，任他擺弄。
兩個小太監站在一旁，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藥油，眼觀鼻鼻觀心，像兩尊雕塑。但他們的耳朵都豎得比兔子還直，蔣融每發出一聲哼唧，他們的耳朵就動一下，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一下。
福安按完了左臂，換右臂。蔣融的右臂比左臂更酸，因為昨天拉弓用的是右手。福安的手指剛按上去，蔣融就嘶了一聲，眉頭皺成了一團。福安放輕了力道，慢慢揉著，一邊揉一邊輕聲說：“王爺，您這是肌肉勞損，揉開了就好了。今天練完之後，晚上再揉一次，明天就不疼了。”
蔣融悶悶地“嗯”了一聲，把臉從枕頭裡轉出來，看著福安。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像兩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裡麵倒映著福安的臉。他的嘴唇微微嘟著，帶著一絲委屈和撒嬌的意味，像一個被欺負了的小孩在跟大人告狀。
“福安，我能不能不去宮裡了？我胳膊好酸，肩膀好疼，渾身都像被人打了一頓。”
福安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蔣融那張寫滿了“我不想練”的臉，心裡很想說“那就不去了”，但他不敢。皇上親自下的口諭，永寧親王每天進宮練一個時辰騎射，誰敢說不去？他歎了口氣，繼續揉著蔣融的手臂，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王爺，皇上也是為了您好。您是永寧親王，騎射是君子六藝之一，您要是連弓都拉不開，傳出去多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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