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她看見他射兔子沒射中，心裡替他著急；看見他跟旁邊的人說話，心裡想知道他在說什麼；看見他勒住馬，從馬上下來，蹲在地上看一朵小野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柔軟。她覺得他不是王爺，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讓人不敢靠近的永寧親王。他是一個會蹲下來看野花的人，一個溫柔的、細膩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人。
圍獵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獵物堆了一地，有野兔、有山雞、還有一隻小獐子。蔣融的箭壺裡少了五支箭，但他隻射中了一隻山雞，還是蒙的。他不覺得丟人，反正他從來沒說過自己箭術好。隋青雲倒是收獲頗豐，射了兩隻野兔、三隻山雞，笑得合不攏嘴，在人群裡走來走去，逢人就說“今天運氣好”。
蔣融把弓遞給隨從，走到帳篷裡坐下來，接過福安遞來的茶，慢慢地喝著。隋晚晴坐在不遠處的另一頂帳篷裡，透過帳篷的縫隙，看著蔣融喝茶的樣子。他喝茶的時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發呆。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指很白，端著青瓷茶杯的時候，像是一塊玉握在另一塊玉上。隋晚晴看著看著，臉紅了，心跳又快了幾拍。她鼓起勇氣，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裙，朝著蔣融的帳篷走了過去。
隋青雲正在跟別人說話，一轉頭看見妹妹往蔣融那邊走，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想叫住她，但已經來不及了。隋晚晴走到蔣融的帳篷前，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帳篷裡隻有蔣融和福安。蔣融正低著頭喝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水綠色騎射服的姑娘站在麵前，臉很紅，手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蔣融看了她一眼，隻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喝茶。
隋晚晴張了張嘴，想叫一聲“王爺”，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小樹，搖搖晃晃的，隨時都可能倒下。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裡的汗把衣角都攥濕了。她等了很久，等蔣融抬起頭看她，等蔣融問她“你是誰”，等蔣融對她笑一笑。但蔣融沒有抬頭，沒有問她，沒有對她笑。他就那樣低著頭，喝著茶，像是麵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棵樹，是一塊石頭，是一陣路過的風。
隋晚晴的眼眶紅了。她轉過身，快步走出了帳篷，走到鬆樹底下，把臉埋在掌心裡，無聲地哭了。隋青雲跟過來，站在她身邊，歎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晴，我跟你說了，別抱太大希望。”隋晚晴沒有抬頭，聲音悶在掌心裡，又輕又啞：“哥哥，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隋青雲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見過蔣融對那些世家子弟的態度，笑眯眯的，溫溫和和的，不遠不近，不冷不熱。但今天他看見蔣融看妹妹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的工夫，但他看清楚了。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好奇，沒有興趣，沒有厭惡，沒有嫌棄。什麼都沒有，像是一麵空白的牆，像是一張沒有寫字的紙，像是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那個人對妹妹，沒有任何感覺。
蔣融喝完了茶，站起來，走出了帳篷。福安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他的弓和箭壺。隋青雲迎上來，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比剛才僵硬了一些。“王爺，時辰不早了，要不咱們去繁樓坐坐？下官做東。”蔣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一群人呼啦啦地上了馬車，往繁樓去了。隋晚晴站在鬆樹底下，看著蔣融的背影消失在馬車裡，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隻見過他一次，隻說了半句話，甚至連半句話都沒說完整。他從來沒有對她笑過，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從來沒有看過她第二眼。她不應該這麼難過，但她就是難過。難過到心口發疼，難過到喘不過氣，難過到覺得今天的陽光好刺眼，刺眼得她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
繁樓的雅間裡，蔣融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跟隋青雲碰了一下，一飲而儘。酒是好酒，二十年陳的竹葉青，入口綿柔，後勁卻大。他喝了三杯，臉就紅了，話也多了起來。隋青雲坐在他旁邊，給他倒酒，給他夾菜，陪他說話。其他幾個世家子弟也圍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說著奉承話。蔣融笑著，喝著，吃著，像一個真正的紈絝子弟，沒心沒肺的，不知愁滋味的。
但福安知道，他不是。福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嘴角的笑，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王爺在笑，但王爺的眼睛沒有笑。王爺的眼睛在看著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不在繁樓，不在京城，不在任何人能到達的地方。那個地方在一個人身上，在那個穿著玄色常服、坐在乾清宮禦案前批折子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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