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種輕比重更可怕，因為它讓人聽不出底牌，摸不到深淺，“那朕問你，趙德財是誰？”
李崇遠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廣源錢莊的東家，私鹽販子，你的親家。”蔣崢替他說了，聲音還是那麼輕，輕到像是在念一封信，“你的長子李承澤娶了趙德財的女兒。趙德財的廣源錢莊，是你李家的錢袋子。你李家在蘇州、揚州、鬆江府的田產房產鋪麵，九成是用趙德財的錢買的。這些事，你冤枉嗎？”
大殿裡鴉雀無聲。李崇遠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渾身發抖。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做了四十年官，參過無數人，鬥倒過無數對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無話可說。因為蔣崢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有據可查，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讓人絕望。
“你不說，朕替你說。”蔣崢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你在兵部尚書任上克扣的軍餉，經手人是韓章。韓章是你的門生，跟了你二十三年。你們兩個人，一個在朝堂上遮風擋雨，一個在下麵伸手撈錢。十年間，你們從北境將士的口糧裡摳出了多少錢，你們自己心裡清楚。朕這裡有一本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蔣崢從禦案上拿起一本冊子，隨手翻了翻，然後扔了下去。冊子落在金磚上，啪的一聲，像一記耳光，清脆響亮。李崇遠看著那本冊子，封麵是黃色的，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他沒有撿，因為他知道那裡麵寫著什麼。那是他十年的罪孽，十年的貪婪，十年的自以為是。他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以為就算有人知道了也不敢動他。但他忘了，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是蔣崢。
“來人。”蔣崢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輕飄飄的、像是在閒聊一樣的語氣，而是一種很沉的、很重的、像是一塊巨石從天而降一樣的語氣。
殿外的禁軍魚貫而入，甲胄鏗鏘，刀劍出鞘。韓章癱在了地上，官服的下擺濕了一片。李崇遠還跪著，腰背已經不再挺直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枝乾還在，但已經死了。
“李崇遠革去丞相之職，押入刑部大牢，聽候審訊。李承澤、趙德財、韓章等一乾人犯，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從嚴從速，不得拖延。”蔣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李崇遠的門生故吏，凡參與貪腐者，三日內自行投案，坦白從寬。逾期不報者，一經查實，株連三族。”
株連三族。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砍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那些曾經依附於李崇遠的官員，那些收過李崇遠銀子的人，那些替李崇遠辦過事的人，他們的臉色白得像紙，腿軟得像麵條，有些人甚至站不穩了，扶著柱子才沒有倒下。蔣崢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那些人，看著他們驚恐的眼神、顫抖的身體、慘白的臉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是在懲罰他們，他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座江山，誰說了算。
李崇遠被拖了下去。他走的時候沒有掙紮，沒有喊冤，沒有回頭看。他的腰背已經挺不直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抽去了骨頭的動物，軟塌塌地被禁軍架著，拖出了太和殿。韓章是被抬出去的，他已經站不起來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踩扁了的蟲子。大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趙安以為蔣崢忘了說“退朝”。然後蔣崢站了起來，冕旒的玉珠碰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脆。
“退朝。”
趙安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百官跪了一地，額頭觸著金磚，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呼吸。蔣崢從龍椅上走下來，玄色的龍袍拖在金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條蛇在草叢中遊走。他走過跪了一地的百官，走過那些顫抖的肩膀和低垂的頭顱，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的，像鵝毛，像柳絮，像誰在天上撕碎了一本賬冊，把紙屑撒了漫天。蔣崢站在丹陛上，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天地，沉默了很久。趙安站在他身後，手裡撐著傘，不敢靠近，也不敢離得太遠。雪花落在蔣崢的肩上，落在他的發上，落在他玄色的龍袍上，像一片片白色的花瓣。
“趙安。”蔣崢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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