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廷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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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京城落了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粒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太和殿前的丹陛上結了薄薄一層冰，趙安領著十幾個小太監天不亮就在掃，掃了三遍，還是掃不乾淨。早朝照常進行。百官列隊，魚貫而入，朝服窸窣作響，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深色麥浪。
蔣崢坐在龍椅上，冕旒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麵前，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目光透過那些晃動的珠子掃過殿中百官，不重，但沉，像一把無形的刀，所過之處，人人脊背發涼。今天的朝堂比往常更安靜。安靜到不正常。那種安靜不是恭敬的安靜，是壓抑的、緊繃的、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安靜。
李崇遠站在文官之首，三朝元老，當朝丞相，須發皆白，腰背挺得筆直。他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紫色官服，腰間係著玉帶，手裡拿著笏板，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但他身後的幾個門生，麵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韓章，兵部侍郎，李崇遠最得力的爪牙，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外冒，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蔣崢的目光在韓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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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啟奏，無事退朝。”趙安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短暫的沉默之後，都察院隊列中走出一個人。青色的官服，清瘦的麵容，三縷長髯，腰背挺得筆直。沈硯。他手裡拿著一份折子，走到殿中央，雙膝跪地，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臣，都察院監察禦史沈硯，有本啟奏。”
李崇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韓章的汗冒得更厲害了。殿中百官的呼吸都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什麼。
蔣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沈硯身上，隔著冕旒的玉珠，看不清表情。
沈硯將折子舉過頭頂，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剛從王府長史任上調回來的禦史。“臣彈劾當朝丞相李崇遠，十大罪狀。其一，縱容長子李承澤勾結私鹽販子趙德財，侵吞朝廷鹽稅，十年間累計白銀五百三十萬兩。其二，在兵部尚書任上克扣軍餉，以次充好，致使北境將士凍餒交加，怨聲載道。其三，收受賄賂，賣官鬻爵，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其四至其十，折中具陳，一字不虛。”
大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沒有人敢呼吸。五百三十萬兩。這個數字像一把刀，插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胸口。李崇遠的臉白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正常。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硯，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碾死的螞蟻。
“沈禦史，”李崇遠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你可知誣陷朝廷命官是什麼罪？”
沈硯抬起頭，看著李崇遠，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臣知道。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折中所言，句句屬實。”
李崇遠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冷到像是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句句屬實？沈禦史，你在永寧王府做了一年長史，回來就彈劾本相。這折子，是你寫的，還是有人讓你寫的？”
這話說得毒。明麵上是在問沈硯，實際上是在把火往永寧王府引，往蔣融身上引。他在告訴所有人，這封折子不是沈硯的意思，是永寧親王的意思，是永寧親王要動他。蔣崢的目光透過冕旒的玉珠落在李崇遠身上，落了一瞬，然後移開。
沈硯沒有被他帶偏，聲音依然平穩。“臣在都察院七年，彈劾過的官員不下百人。每一封折子，都是臣自己寫的。李丞相若有異議，可以逐條反駁，不必顧左右而言他。”
李崇遠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沈硯這麼硬，硬到在朝堂上跟他正麵交鋒。他當了四十年官，從地方到中央，從侍郎到丞相，從來沒有人敢在朝堂上這樣跟他說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蔣崢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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