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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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黃昏了。夕陽從西邊的窗欞漏進來，將整間寢殿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蔣崢，而是頭頂的承塵。明黃色的帳幔垂在兩側，燭火在燈台上跳動著，將那些繁複的雕花照得忽明忽暗。他躺了很久，久到眼睛適應了光線，久到意識從混沌中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像一個人從水底慢慢遊向水麵。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試著動了一下腳趾，也能動。試著吸了一口氣，胸口不疼，但後背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住了，酸酸漲漲的，不太舒服。
他偏過頭，看見了蔣崢。
蔣崢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折子，但沒有看。他的頭微微歪著，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而綿長。他睡著了。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一樣，整個人看起來比三天前老了不止一歲。他的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頭發也有些亂了，幾縷碎發從玉簪裡滑出來，垂在額前。他平時不是這樣的。蔣融看著他，心裡那個最柔軟的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發酸，喉嚨發緊。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蔣崢的臉，想把他額前那幾縷碎發撥到耳後，想告訴他“我沒事了，你去睡吧”。但他的手臂抬不起來，後背的傷口扯著他，每動一下都像被針紮一樣。他試了兩次，放棄了，就那樣側著頭，看著蔣崢的睡臉，看了很久。
蔣崢是被自己的動作驚醒的。他的頭從椅背上滑了一下，猛地抬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伸了出去，摸到了蔣融的被子。他摸到被子下麵那個溫熱的、起伏著的身體，呼吸才平穩下來，像是確認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還在，沒有被偷走，沒有消失。
他睜開眼，看見蔣融正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濕漉漉的，像兩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裡麵倒映著他的臉。他看了蔣融片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了，涼絲絲的，甚至有一點點涼。
“餓不餓？”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
蔣融看著蔣崢，看了幾息，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蔣崢看見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趙安正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碗溫熱的燕窩粥，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直在等著。蔣崢接過粥碗，回到床邊，坐下來，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蔣融嘴邊。蔣融張開嘴，含住了勺子，把粥咽了下去。燕窩粥很糯很甜，從喉嚨滑進胃裡，溫溫熱熱的，像一條小小的暖流，在他身體裡慢慢地擴散開來。他咽了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半碗粥下去了，他擺了擺手，示意夠了。蔣崢把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殘留的粥漬。
“哥。”蔣融的聲音又輕又啞，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蔣崢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蔣融卻沒有再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蔣崢看見了。他在蔣融的嘴角看見了一個笑，一個虛弱的、疲憊的、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笑。
蔣崢伸出手，把蔣融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指尖在他的額角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蔣融閉上了眼睛，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動了動，蔣崢握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蔣融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微微收緊了一點，握住了，就不再鬆開了。
那天晚上，蔣崢沒有回禦書房批折子。趙安把折子搬到了寢殿，在龍床旁邊擺了一張小桌，蔣崢就坐在那張小桌前，一本一本地批。蔣融躺在床上，側著臉，看著蔣崢批折子的樣子。燭光映在蔣崢的側臉上，將他冷硬的線條照得柔和了許多。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專注而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蔣融看著看著，眼皮開始打架，意識開始模糊，但他舍不得閉上眼睛，他想多看一會兒，想把這張臉刻進記憶裡，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深到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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