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皮革的氣味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淡淡的煤煙味。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引擎的低鳴中顯得很清晰：“中午談的話，都記牢了？”
副駕駛座上的人立刻側過身。
是李文峰。”一字不落，老板。”
“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使力嗎？”
婁炳成依舊閉著眼，仿佛在詢問車頂。
李文峰垂下眼簾，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我明白。”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沉入深潭。
對麵的人沒再說話，隻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仿佛卸下了什麼。
通話便斷了。
放下聽筒，李文峰在椅子裡 ** 了片刻。
窗外的霓虹光漫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冷暖交織的影。
他起身，走向門口時，腳步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阿彪被叫進來時，背脊習慣性地微微弓著。
他看見李文峰已經坐回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捏著幾頁紙，邊緣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顫動。
“找幾家不起眼的報館。”
李文峰將紙推過桌麵，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細響，“東西散出去。
手腳，要像沒碰過水。”
阿彪上前，雙手接過那疊紙。
油墨味混著一點舊紙張的黴氣鑽進鼻腔。
他沒低頭看，隻迅速將紙對折，塞進內側衣袋。”人我會安排好。
風頭緊，就送他過海，去那邊避著。”
李文峰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轉過座椅，麵朝窗外那片璀璨卻擁擠的樓宇。
阿彪等了等，沒再聽到吩咐，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被刻意壓抑的、短促的吱呀。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帶著鹹腥氣的風從海麵吹進街巷。
幾個報攤前，有人拿起一份邊角粗糙的小報，目光停在某個標題上，眉頭漸漸擰緊。
類似的紙張，出現在不止一個攤頭。
那標題寫得駭人。
內容更是從一位“不願具名”
的觀星者說起，描繪了一幅乾裂的圖景：龜裂的土地，空蕩的水龍頭，為了一桶渾濁液體而瞪紅的眼睛。
筆鋒一轉，又引述某位“高校教員”
的憂慮——這座城市看似被水環繞，喉嚨卻始終渴得發疼。
過去缺水的年月曾逼走多少人，如今人口翻了幾番，若災難重演，後果不敢想。
字裡行間，沒有明指，卻像鈍刀子，慢慢割著讀者的神經。
議論聲起初像潮水下的暗流，在茶餐廳的熱氣裡，在電車搖晃的間隙中，悄悄蔓延。
有人嗤之以鼻，說這是騙鬼的話；也有人放下報紙，不自覺地望向家裡那隻總也蓄不滿的水缸。
記者向那位大學教員提出了疑問，詢問是否有途徑能讓香江免於陷入這般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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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員回答得很直接：香江雖缺水，但北麵嶺南省的江河卻不少，淡水儲量充足，隻需從那裡引水便能化解難題。
“既然方法如此簡單，”
記者追問道，“為何當局寧可讓民眾忍受缺水之苦也不行動？”
教員沉默片刻，聲音壓低了些：“因為我們飲用的水不同，膚色也不同——這裡是殖民地，我們不是約翰牛的子民。”
這段對話旁附了一篇長者口述，回憶一九二九年大旱時的舊事。
文章刊出後，迅速傳遍了香江的每個角落。
報紙很快被搶購一空，報館不得不連夜加印。
街頭巷尾開始流傳關於水源的議論，許多人悄悄在家中儲起水來，憂慮的情緒像潮水般漫開。
麵對日漸蔓延的恐慌，負責水務的約翰牛官員隻得匆忙露麵，接受了同一家報紙的訪問。
鏡頭前，他麵色沉重地保證，當局必將竭力避免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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