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列整齊的數字，像一隊沉默的士兵，向他傳遞著某種不容忽視的訊號。
他察覺到，從香江那邊傳遞過來的條件，與何宇柱先前所陳述的方案，在骨架上幾乎重疊。
差異當然存在，但細微得如同葉片上脈絡的分岔。
何宇柱此刻遠在北方那座以數字命名的城市。
隔著這樣的距離，他絕無可能預先窺見談判桌另一端的底牌。
那麼，隻剩下一種解釋：這個人的嗅覺，或者說是那種穿透迷霧直抵核心的推斷力，銳利得驚人。
既然兩邊的輪廓已如此貼近，再耗費時間另起爐灶便顯得多餘。
他伸手取過筆架上的那支毛筆，筆尖在硯台裡緩緩舔過墨汁，隨後落在鋪開的信箋上。
墨跡蜿蜒，形成一行行清晰的指令。
寫罷，他抬起頭，對一直靜候在一旁的人吩咐：“即刻發往嶺南。
交給陳省長，照此辦理。
若有阻滯，再報我知。”
秘書接過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紙，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便融入了門外的光線裡。
帶著油墨氣息的文件抵達嶺南時，陳省長正在批閱另一份關於春耕的報告。
他放下手中的工作，將這份來自最高層的指示反複看了幾遍，指節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叩擊。
片刻後，他改變了主意，對進來聽命的秘書擺了擺手：“不必請他們過來了。
備車，我親自去一趟。”
車輪碾過午後略顯空曠的街道，很快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前。
陳省長推開車門，步履比平時快了幾分。
在招待所一間簡樸的會客室裡，他見到了兩位早已等候在此的會長。
沒有寒暄，甚至沒等完全坐定，他便開了口，聲音裡壓著緊迫：“張會長，劉會長，政務院有明確的意見下來了。”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兩位會長交換了一個眼神，身體微微前傾。
“關於水價，”
陳省長接著說，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對方開的價碼，我們可以接受。
但我們這邊，也有我們的條件。”
他稍作停頓，讓每一個字都沉入聽者的耳中。”眼下，北邊好幾個省的日子不好過，大地乾得裂開了口子。
京城的心思和力量，一大半都係在救災這件事上。
所以，香江希望擴建水庫、增加供水的那套工程，我們短期內拿不出錢來動工。”
他看見對麵兩人的眉頭蹙了起來，但並未停頓。”資金，需要由香江的銀行來解決。
貸一筆專門的款子。
至於怎麼還——”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的臉，“從以後他們付給我們的水費裡，按比例扣還。
哪家銀行來出這筆錢，得由我們來指定。”
話音落下，房間裡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響。
張會長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畫著看不見的線，而劉會長則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卻沒有喝，隻是望著杯中沉靜的葉片。
陳省長話音落下時，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他提出的數字沉甸甸地懸在空氣裡——每年至少一億立方米的淡水，攤到每個香江居民頭上不得低於三十個立方。
頭一年的款項需一次性結清，往後則依照前一年的用量支付。
他最後補充道，這是來自最高層的明確意見，現在想聽聽坐在對麵的兩位會長的想法。
張會長與劉會長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那目光接觸的刹那，仿佛已傳遞了許多未說出口的權衡。
劉會長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們個人認為這些條款可以商量，”
張會長轉向陳省長，聲音平穩，“但這終究不是我們能獨自拍板的事。
我們需要返回香江，向那邊完整轉達，待他們商議定奪後，才能給出確切的答複。”
陳省長的嘴角彎起一個理解的弧度。
他站起身，手掌越過桌麵伸過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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