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時目光落在林琦臉上，又似乎穿過他，看著窗外廠房連綿的灰色屋頂。”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把人絆住了，再好的機器也轉不起來。”
窗外有哨聲短促地響起，大概是交接班。
林琦順著那聲音望出去，看見幾個藍色工裝的身影穿過空曠的院子，縮成小小的點。
他想起自己剛調來時的樣子，拎著那隻磨損的皮箱，站在廠門口望著高聳的煙囪。
那時何宇柱就是從這扇門裡迎出來的，手掌厚實，握上來時帶著機油和金屬的澀味。
“走吧。”
何宇柱忽然站起來，椅腳刮過水泥地麵，“帶你認認地方，也認認人。”
他們前一後出了辦公樓。
下午的光線斜切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滿是裂紋的水泥路上。
風裡有鐵鏽和煤灰的味道，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蒸饅頭氣息。
何宇柱步子邁得大，但不時會側過半張臉，確保林琦跟得上。
“試驗田的事，有眉目了。”
何宇柱說話時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開春就在廠區東頭那片荒地上撒棉籽。
地不算肥，但長幾畝苗子夠用。”
他頓了頓，腳步慢下來，“還有，我打了報告，想在西域那邊批塊地，專給采棉機試手腳。”
林琦快走兩步，與他並肩。”地不必另批。”
他語速快了些，“那邊現成的農場不少，借他們的田，用他們的人，比咱們從零建場子快。
人力緊，從頭劃地立樁太費周章。”
何宇柱嗯了一聲，那聲音從鼻腔裡沉沉地出來。”你熟情況，聽你的。”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那裡有汗跡在日光下微微發亮，“需要的時候，你遞個話，我再去敲上麵的門。”
他們穿過第一車間。
巨大的衝壓機正在作業，咚、咚、咚，每一聲都震得腳底發麻。
何宇柱抬手指向幾個方向，名字和職務混在機器的轟鳴裡拋過來——老陳、管質檢的；小趙、跑材料的；那個蹲著的是劉工，車床上的活兒全廠他頭一份。
林琦不住地點頭，視線掃過那些沾著油汙的臉，那些專注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空氣溫熱而厚重，漂浮著金屬碎屑的微光。
最後那間屋子在走廊儘頭。
何宇柱推開門，日光從西窗潑進來，照得滿室浮塵亂舞。
兩張舊辦公桌對放著，其中一張桌麵上攤著大幅的圖紙，邊緣已經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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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何宇柱自己先坐下了，從抽屜裡摸出半包煙，又想起什麼似的，把煙推了回去。
林琦在他對麵坐下，手掌平鋪在冰涼的玻璃台板上。
他們談了將近一個鐘頭。
大部分時候是林琦在說，手指在圖紙上劃動，勾勒出齒輪的咬合、液壓的路徑、收割頭擺動的弧度。
何宇柱很少插話，隻是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字跡又大又重，幾乎要戳破紙背。
當林琦講到輪式拖拉機傳動比的問題時，何宇柱忽然抬頭問：“要是把後橋加固，用加厚的鋼板，承重能多出多少？”
問題具體得出乎意料。
林琦怔了怔，隨即報出一個數字。
何宇柱點點頭，在那頁紙的角落畫了個圈。
日頭漸漸西沉，光線由白轉黃，再染上淡淡的橘紅。
方案終於有了雛形——采棉 ** 頭陣，輪式拖拉機跟上，聯合收割機收尾。
這三樣站穩了，再像藤蔓一樣，生出其他枝杈。
何宇柱合上筆記本，用力按了按封麵。”就這樣乾。”
他說。
三個字，沒有任何修飾，卻像榔頭敲實了最後一顆釘。
林琦站起來，腿有些麻。
他望向窗外，廠區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在漸濃的暮色裡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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