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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廠大堂，賬本壘得比人還高，像一座座沉默的土山。
空氣裡飄著陳年紙張的黴味，混著人身上蒸騰的汗氣。
十幾個從京城各大錢莊重金請來的老賬房，圍著幾張拚起來的長桌，頭頂冒著熱氣。
算盤珠子被撥得火星四濺，劈裡啪啦的聲響彙成一片急促的雨，敲得人心煩意亂。
“啪！”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賬房猛地將算盤一推，珠子撞在木框上，發出絕望的悶響。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蘇臨安，聲音沙啞。
“督主，查不了。”
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賬冊，手指都在發抖。
“這都是死賬，爛賬！前年的支出混著去年的流水，今年的稅銀又填了三年前的虧空，一筆款子拆成十幾筆，在七八個賬本裡繞圈，這根本不是給人查的！”
另一個賬房也停下了手，他的一根手指已經腫得像胡蘿卜，不住地抽搐。
“劉尚書這是把戶部十幾年的茅坑都搬過來了，想讓咱們在裡頭淘金子，這不可能！”
“督主，恕我等無能，這活，接不了。”
眾人紛紛附和，個個麵如死灰。
就在這時，一名西廠番子快步從門外走進來，湊到蘇臨安耳邊。
“督主，戶部那幫官老爺，派人一直在咱們大門外頭轉悠，等著看笑話呢。”
蘇臨安端著茶杯，吹了吹水麵的浮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各位先生辛苦了。”
他對著那群老賬房拱了拱手。
“賞錢加倍，各位可以回去歇著了。”
老賬房們如蒙大赦，一個個站起來，躬身告退，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讓他們崩潰的地方。
戶部的人還在外麵等著看笑話。
蘇臨安嘴角扯了一下。
他轉頭對老鄭吩咐。
“去，弄塊大木板來，越大越好，刷上黑漆。”
老鄭不明所以，還是立刻去辦了。
很快，一塊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黑板被抬了進來，立在大堂中央。
蘇臨安拿起一根木炭，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T”字。
他又在“T”字上方，寫下四個遒勁的大字。
複式記賬。
西廠那群負責文書和計算的番子，都是從軍中挑出來的識字高手，此刻都圍了上來，不解地看著那塊黑板。
蘇臨安用木炭敲了敲黑板，聲音在大堂裡回響。
“都看好了，從今天起，你們要學一套新的算學。”
“戶部那幫老東西，用的叫單式記賬法。銀子進來，記一筆‘入’；銀子出去，記一筆‘出’。像個沒頭沒腦的流水賬，他們自己想做假，都得翻半天賬本。”
他指著那個“T”字。
“咱們這個，叫複式記賬法。”
“都給咱家把口訣刻進腦子裡！”
蘇臨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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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他用木炭在“T”字的左邊寫下“借”，右邊寫下“貸”。
“什麼是借？什麼是貸？別管它字麵意思，你們就記住，資產增加記在左邊，負債增加記在右邊！”
“我再給你們一個公式，這是天底下所有賬目的根！”
蘇臨安在黑板上重重寫下一行字。
資產=負債+所有者權益！
一群習慣了算盤和毛筆的古人，被這套聞所未聞的理論砸得頭發暈。
什麼叫資產？什麼叫負債？
一個番子壯著膽子問。
“督主，這……這要怎麼用？”
蘇臨安笑了。
“問得好。舉個例子。”
他畫了一個簡單的表格。
“比如，東廠貪了朝廷一百兩銀子，存進了他們的秘密錢莊。按老法子記，戶部的賬上隻會寫‘支出一百兩’，然後這筆錢就消失了。”
“但用我們的法子，這筆賬是這樣的。”
蘇臨安在表格裡填寫。
“戶部的‘資產’，也就是‘庫存銀兩’，減少了一百兩。”
“同時，朝廷對東廠的‘債權’，就增加了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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