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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廠大堂，死了一樣安靜。
那根掉在地上的算盤，像一具僵硬的屍體，無人去扶。
滿堂算盤聲戛然而止，數百名熬紅了眼的西廠番子，動作定格，齊刷刷地望向高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空氣中，隻剩下那個叫老張的番子，因為恐懼和激動而發出的粗重喘息。
蘇臨安接過那張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的彙總表。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個血紅朱砂圈出的數字上。
三百七十四萬五千二百一十一兩。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指關節，在那張紙上輕輕叩了叩。
“咚，咚。”
聲音不大，卻像兩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督主，這……這筆錢，像是憑空冒出來的，又憑空消失了。”老張的聲音還在抖，“咱們把所有賬目都對了一遍，每一筆支出都有去向，每一筆收入都有來源，唯獨這筆錢，隻有‘出’，沒有‘入’，也找不到對應的‘債’！”
蘇臨安將那張紙遞給身後的老鄭。
老鄭接過來，隻看了一眼，握著紙的手就繃出了青筋。
“督主，戶部尚書劉忠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啊。”老鄭的聲音壓得極低。
“不，他沒這個膽子。”蘇臨安搖了搖頭。
他走到那塊巨大的黑漆木板前，拿起一根木炭。
“劉忠那樣的老古董，最多敢在賬目上玩些挪移虧空的把戲，給自己撈點好處。讓他憑空造出三百多萬兩的假賬去填窟窿，等於讓他去死。”
蘇臨安轉身，目光掃過台下那一雙雙通紅的眼睛。
“這個窟窿，不是劉忠挖的。”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懶散，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是有人，挖了一個三百多萬兩的坑，然後讓戶部，用大明的國庫，把這個坑給填上了。”
他頓了頓，對著台下眾人道。
“活兒還沒完。”
“把所有分賬的賬房都叫過來，咱家要你們在一個時辰內，把這三百七十萬兩的去向，給咱家一筆一筆地挖出來！”
“是！”
沉寂的大堂瞬間活了過來。
壓抑過後的番子們像一群被放出籠的餓狼，嘶吼著撲向了各自的案台。
算盤的劈啪聲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瘋狂，都要急促。
無數根手指在算盤上飛舞，快得帶出了殘影。
一張張分賬表被迅速傳遞、比對、彙總。
新的“複式記賬法”就像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將那團亂麻般的舊賬，一層層地剖開。
不到半個時辰。
一個負責軍需賬目的番子，猛地站了起來。
“找到了！”
他高舉著手裡的賬本，聲音嘶啞。
“督主！這筆錢，是從‘邊關軍需采購’這個名目下支出的！”
蘇臨安眼睛一眯。
“把對應的采購清單，拿過來。”
很快，一本厚厚的牛皮紙賬冊被送到了蘇臨安麵前。
蘇臨安翻開賬冊，看著上麵羅列的條目，忽然氣笑了。
他把賬冊扔到桌上，指著其中幾行，對老鄭說。
“你來看看，咱大明的錢，都花到哪去了。”
老鄭湊過去一看，眼角也忍不住抽搐起來。
清單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小楷清清楚楚地寫著：
“采購北地良種戰馬三萬匹，單價三十五兩，共計一百零五萬兩。”
“采購百煉精鋼長矛十萬杆，單價三兩，共計三十萬兩。”
“采購邊關禦寒冬衣二十萬套，共計四十萬兩。”
……
蘇臨安拿起那本賬冊，走到台前，對著所有人揚了揚。
“各位都看看，好大的手筆。”
“三萬匹戰馬，十萬杆長矛。咱家想問問，大明邊關的將士，是長了三頭六臂嗎？一人能騎兩匹馬，手裡還得攥著五根長矛？”
台下傳來一陣壓抑的哄笑。
“還有這個。”蘇臨安指著另一條，“采購醃製豬肉十萬斤，運往邊關。咱家也想不明白，這是打算用豬油把北元的蠻子都滑倒嗎？”
哄笑聲更大了。
蘇臨安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
他將賬冊重重合上。
“做假賬，都做得這麼敷衍，這麼不走心。”
“這不是在貪錢，這是在指著咱們所有人的鼻子罵，罵咱們是睜眼瞎，是蠢貨！”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們敢這麼做，就說明他們篤定，這筆賬，永遠不會有人查，更不會有人查得清。”
蘇臨安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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