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新地方
五月四日，蘇晚到師部通信科的第三天。她已經基本熟悉了這裡的環境——設備間在院子東邊，宿舍在院子西邊，食堂在院子北邊，廁所蹲坑在院子南邊，蒼蠅嗡嗡的。一切都比雙柳集大，也比雙柳集嘈雜。這裡人多，發報機多，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也多。她坐在工作台前，麵前攤著一台故障發報機，手裡握著螺絲刀，但沒有在修。她在發獃。不是累了，是想事情。想雙柳集的山坡，想那棵桃樹，想方敏的衣冠塚。想小周的韭菜，想老吳的沉默，想那些她留在那裡的東西。
“蘇晚，你的信。”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晚回頭，看到一個年輕的男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她走過去，接過信，看到信封上寫著“蘇晚親啟”，字跡歪歪扭扭，是陳小曼的。她拆開，信紙皺巴巴的，上麵有幾滴深色的印漬，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蘇晚，我在野戰醫院。部隊調動了，醫院也跟著撤。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隻知道往西走。蘇晚，我有時候想，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一年？兩年？十年？我怕我撐不到那一天。小曼。”
蘇晚看完信，把信折好，塞進口袋裡。陳小曼說她怕撐不到那一天。蘇晚也怕。但她不能這麼說，她得撐著。撐著自己，也撐著別人。
下午，蘇晚在工作台前修發報機。這台發報機的問題不大，隻是受潮了，頻率漂移。她用幹布擦了擦內部，放在通風處吹了一會兒，再調試，好了。她把後蓋裝上，放在一邊，拿起下一台。下一台問題嚴重，主闆燒了，需要換新的。她從零件櫃裡翻出一塊備用主闆，換上，焊好，調試，信號出來了，但聲音斷斷續續，像有人在風裡說話。她戴上耳機，仔細聽，判斷故障點。雜音來自高頻放大電路，可能是電子管老化了。她換了一個新的電子管，雜音消失，聲音清晰。她用布擦了擦外殼，放在一邊。
傍晚，蘇晚一個人坐在設備間門口。夕陽照在院子裡，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她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天，想起雙柳集的山坡，想起那棵桃樹，想起方敏的衣冠塚。在雙柳集的時候，她每天傍晚都會去山坡上坐一會兒，看看天，看看樹，看看方敏。現在她不在了。方敏還在那裡，她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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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新來的？”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晚轉頭，看到一個人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是個年輕的女兵，圓臉，短髮，眼睛不大但有神，穿著一身乾淨的軍裝，腰束皮帶，顯得很利落。
“是。蘇晚。”
“我叫王琳，通信科的報務員。”那個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聽說你會修發報機？”
“會一點。”
王琳笑了，笑得很爽朗。“你太謙虛了。方科長說你技術很好，那些壞了很久的發報機你幾天就修好了。你不知道，那些發報機堆在那兒大半年了，沒人會修。上麵又不批新的，我們隻能湊合著用。”
蘇晚沒有說話。她不太會接這種誇獎。
“蘇晚，你是哪裡人？”王琳問。
蘇晚想了想。“長沙。”那個地方她沒有去過，但已經說了無數遍。
“長沙？日本人正在打長沙呢。你家人在那裡嗎？”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家人。隻有朋友。”
“朋友？”王琳看著她，“什麼樣的朋友？”
蘇晚想起方靜，想起陳小曼，想起趙蘭，想起林月華，想起沈秋棠，想起周婉清，想起方敏。“一起當兵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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