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夜班
五月十五日，蘇晚又值夜班。她已經習慣了深夜的設備間——安靜，空曠，隻有她一個人。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陪著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坐在工作台前，麵前攤著兩台發報機，一台修好了，一台還沒動。她拿起那台沒動的，拆開後蓋，檢查電路。電容鼓包了，換一個就好。她從零件盒裡翻出一個同規格的電容，用電烙鐵焊上去，接上電源，調試，好了。她把後蓋裝上，放在一邊。
淩晨一點，收報機忽然響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不是白天那種例行公事的聯絡，是深夜那種急促的、像在求救的聲音。蘇晚戴上耳機，抄收。她知道不應該抄的——這是別人的秘密，知道了對她沒有好處。但她控製不住自己的手。也許是想證明什麼——證明她還能做點什麼，在這個她什麼都做不了的世界裡。
電報很短，隻有半頁紙。她抄完最後一個字，對方就斷了，沒有再發。她把那半頁紙拿在手裡，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是看不懂。全是數字，四碼一組，不知道是什麼密碼。她把紙折好，塞進口袋裡，和之前抄的那些放在一起。她的口袋裡已經攢了七八份了，有的長，有的短，都看不懂。但她捨不得扔。也許有一天，她能看懂。也許有一天，這些數字能救人。
淩晨兩點，蘇晚走出設備間，站在院子裡。月亮很亮，星星很少，風很輕。她擡頭看著那片稀稀拉拉的星空，想起陳小曼說過的那些話——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人，人死了就變成星星。方敏是其中一顆，那些死在醫院裡的傷員是其中一顆，那個十九歲的、眼睛合不上的年輕人也是其中一顆。他們在天上，看著她。她不能讓他們失望。
“蘇晚，還沒下班？”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晚回頭，看到王琳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件薄棉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像是剛從宿捨出來的樣子。
“快了。還有一個小時。”
王琳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擡頭看著星星。“你在看什麼？”
“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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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有什麼好看的？”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好看。因為它們一直都在。”
王琳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水。“蘇晚，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蘇晚想了想。“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王琳看著她，眼眶紅了。“那我死了以後，也會變成星星嗎？”
蘇晚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你不會死的。”
王琳笑了。“你怎麼知道？”
蘇晚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王琳會不會死，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不知道這場戰爭什麼時候結束。但她知道，她不能讓王琳死。不能讓任何人在她麵前死。她已經看著方敏死了，看著那些傷員死了，看著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死了。她不能再看著任何人死。
早上，蘇晚下班後沒有回宿舍。她坐在設備間裡，把口袋裡的那些電報拿出來，一封一封地擺在桌上。七份，長短不一，有的是在通信團抄的，有的是在雙柳集抄的，有的是在師部抄的。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像看天書。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人命。每一組數字，都可能是一個位置，一個人名，一份情報。她看不懂，但她不能扔。
“蘇晚，你怎麼還不去睡覺？”方芸走進來，看到她坐在工作台前，走過來。
“馬上。”
方芸看到桌上那些電報，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麼？”
“抄下來的電報。不知道是什麼密碼。”
方芸拿起一份，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一份，看了一遍，放下。她看著蘇晚，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些頻率，不是我們師部的。”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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