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的院子叫“碧梧苑”。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廊下掛著兩盞素麵燈籠，連穗子都是白的，半點不紮眼。
她就坐在燈籠底下。
燭火把那張紙條燒完了，灰燼落在指縫間，她也不撣。貼身丫鬟翠微端了一碟子蜜餞過來，看她不動，輕聲喚了一句。
“格格？”
年氏把指尖的灰搓掉了。
“哥哥說，他的摺子今早遞進宮了。”
翠微的手抖了一下。蜜餞碟子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爺那邊……”
“爺那邊怎樣，跟我有什麼關係。”年氏端起茶盞，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散開，露出底下一雙平靜的眼睛。
太平靜了。
翠微跟了她六年，知道格格越平靜，心裡的主意越大。
“翠微。”
“奴婢在。”
“你說，一個包衣侍妾，進府不到一年，連側福晉都沒坐熱，直接封妃。”
年氏的聲音輕飄飄的。
“這府裡頭，誰心裡能服？”
翠微不敢接話。
年氏放下茶盞，站起來。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灰燼吹散了。
“福晉那邊回話了嗎？”
“回了。”翠微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箋，“福晉說，明日午後，請格格過去說話。”
年氏接過小箋看了一眼。
“知道了。”
她把小箋折好，夾進了妝奩底下的暗格裡。連燒都沒燒。
留著。
有些東西，留著比燒了有用。
靈泉院。
蘇靈月醒過來的時候，弘曆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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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小貓叫似的，一聲長一聲短，委屈巴巴的。
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腰還酸。係統修復了大半的筋骨，但產後的虛乏不是一夜能補回來的。
春桃已經把弘曆抱過來了。
“餓了，方才餵過一回，沒吃飽。”
蘇靈月接過孩子，低頭解衣襟。
弘曆的小嘴一碰到就不哭了，專心緻誌地吃，眉頭還皺著。
跟他爹一個樣。吃東西都一臉嚴肅。
旁邊的溫憲倒是安靜。
睡得沉，小拳頭攥著一截繈褓的角，翻了個身，嘴裡咕嚕了一聲，又不動了。
蘇靈月低頭看著懷裡的弘曆，手指撫過他的後腦勺。
軟的。熱的。
她的鼻尖又酸了。
前世三十二年，她沒抱過孩子。
急診科的手術台上，她見過太多新生兒，接過，縫過，搶救過。但沒有一個是她的。
“側福晉。”春桃蹲在床邊，聲音壓得極低。“奴婢方才去前院領炭，碰見了碧梧苑的翠微。”
蘇靈月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是笑。”春桃的眉頭擰著，“笑得挺熱絡，問奴婢小阿哥和小格格好不好，要不要她替年格格送些小衣裳過來。”
蘇靈月低頭餵奶，沒擡眼。
“你怎麼回的？”
“奴婢說，爺都安排好了，不敢勞煩年格格。”
“嗯。”
春桃猶豫了一息。
“側福晉，還有一件事。”
“說。”
“奴婢去領炭的時候，庫房的劉管事說，從明兒起，後院各處的炭火份例要重新核算。說是年格格接了管家權之後，定的新規矩。”
蘇靈月的手停了。
“什麼新規矩？”
“說是入冬之後炭耗太大，福晉吩咐各院節儉。具體怎麼個節儉法，還沒下來。但劉管事話裡話外的意思是……靈泉院的份例，可能要按格格的標準來發。”
按格格的標準。
蘇靈月已經是側福晉了。聖旨封的妃位雖然還沒冊封大典，但側福晉是闆上釘釘的。靈泉院的用度一直是按側福晉的份例走的。
現在要按格格的標準來？
蘇靈月沒說話。
弘曆吃飽了，打了個奶嗝，在她懷裡蹬了蹬腿。
蘇靈月把他豎起來拍背，手輕輕的，一下一下。
“春桃。”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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