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9月16日,柏林,普魯士戰爭學院東翼三樓,學員宿舍308室。
常德勝把最後一件襯衣塞進衣櫃,直起腰,環顧這間十平米的單人宿舍,一床、一桌、一椅、一書架,窗外是學院的訓練場。簡樸,但意義非凡。
他掏出剛領到的學生證,深藍色皮麵,燙金德文:Preußische Kriegsakademie。底下是他的名字。
普魯士戰爭學院,全球陸軍軍校頭把交椅。
他常德勝,一個前世在工地畫圖的土木狗,這輩子居然混進來了。他把學生證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秋日陽光,眯眼瞅了瞅那行燙金字兒,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靠,老子真考上了。
洪狀元那份誇太後的奏報應該已經到北京了。太後一高興,五品頂戴跑不了,李鴻章那邊,至少得讓自己在他的北洋掛個缺吧?今後回了國,肯定能大用!
可想到「回國大用」,他嘴角那點兒笑又斂了回去。
他坐在床沿上,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現在是1889年9月。普魯士戰爭學院三個學期,每學期四個月,中間有假期。滿打滿算,畢業得是1891年1月。坐船回國,漂兩三個月,到天津得三四月了。
那就是1891年春。
距離甲午戰爭……就三年了。
常德勝心情一下子沉重了不少。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得在這三年裡,在朝鮮謀個能帶兵的實缺,最好能攢點功勞,練點兵,等甲午一開打……
可這實缺怎麼謀?
朝鮮那塊地兒,現在是袁世凱的地盤。那主兒可不簡單,野史都說他把差事辦到閔妃房裡去了,妥妥的朝鮮太上皇。想從他手裡分權,分個營務處的會辦,還得是有實權的會辦……
難。
常德勝正琢磨著,外頭「砰砰砰」三聲拍門,力道大得門板都跟著顫。接著是郭世貴那口地道的天津話,隔著門板傳進來,聽著就帶著喜氣:
「振邦,振邦,在屋裡嘛?」
常德勝一樂,起身拉開門。
郭世貴那張黑胖臉就杵在門口,笑得跟朵盛開的菊花似的。他今兒穿了身靛藍緞子馬褂,頭上頂著瓜皮帽,手裡還拎著個牛皮公文包,看著特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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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哥,」常德勝笑著問,「朝廷的電諭來了?」
「來了來了!」郭世貴一把抓住他胳膊,拽著就往外走,「不光朝廷的,北洋的也來了!洪大人還在公使館等著呢,可讓大人久等了……咱們路上說!」
「哎,郭大哥,您慢點兒......」
「慢不了!」郭世貴腳底生風,拽著常德勝一路小跑穿過走廊,下了樓梯,衝出戰爭學院大門。
門外停著公使館那輛老馬拉的四輪馬車。車夫看見他倆出來,趕緊掀起簾子。
郭世貴把常德勝往車裡一推,自己也鑽進去,朝車夫喊:「回公使館,快!」
馬車輪子「咯噔」一聲軋上石板路,然後就開始往前滾。
車廂裡光線有點昏暗,但郭世貴從公文包裡掏出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電報紙,遞給常德勝:
「喏,譯好的,中堂給你的。」
常德勝接過來,就著車窗透進來的、一晃一晃的光,低頭看。
電文不長,他先看第一行。
「五品頂戴」。
他腦子裡「嗡」一下,像有根弦被人撥響了。
五品。
按大清官製,正五品相當於後世的……正廳級。哈哈,這就跟「祁廳長」坐一桌兒了。
雖然是虛銜,沒實缺,可那也是正廳啊!
他下意識掰手指頭算:從五品往上,四品、三品、二品、一品……再往上是從一品、正一品,然後就是大總統了。
好像……也沒差太遠?
他心裡那點兒得意勁兒還沒散,眼睛往下掃,看到第二行。
「北洋陸師考察委員,月俸一百兩。」
他又開始算帳。
一兩銀子兌五馬克,一百兩就是五百馬克。柏林技術工人月薪八十馬克,大學教授一個月四百馬克。老子這薪水太夠花了!
而且這「委員」是差遣,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差遣。說明他打今兒起,算正式入了李鴻章的幕府,能算資歷了。
他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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