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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房間在走廊儘頭，是整棟樓視野最好的一間。落地窗正對著雪山，白天的時候，整座山像一幅巨大的畫掛在窗前，連山頂的雪紋都看得一清二楚。可現在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玻璃上映著房間裡的燈光，和兩個人模糊的影子。
顧衍深躺在床上，氧氣麵罩扣在口鼻上，透明的塑料罩子被呼吸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散了，又蒙上，反反複複的。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眼神有點散，不像是在看什麼，倒像是什麼都沒看，隻是睜著。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來的肩膀和手臂被深藍色的睡衣裹著，那藍色在床頭燈的光線下顯得很深，襯得他的臉更白了，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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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眠眠坐在床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輕輕地抖，不是痙攣的那種大動，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顫，像是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不安分地湧動。氧氣管的流量調到了兩升，林醫生說這個量剛好，再多會不舒服，再少又不夠。他戴著麵罩呼吸的時候，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吸氣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緩緩吐出來。她看著那起伏，跟著他的節奏，自己也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
十點多的時候，他動了一下。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夠向她的手。她把手遞過去，他握住了，攥得很緊，指節泛著白。他的手指很涼，房間裡有地暖，暖氣開到了二十三度，他的手還是涼的。她用另一隻手覆上去，想把那點溫度捂熱，可捂了半天，指尖還是涼的。他偏過頭看著她，氧氣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有難受，有依賴，還有一點“又來了”的無奈。她知道那個眼神，每次痙攣前他都是這個表情。
“要抽了？”她問。他眨了一下眼。
那痙攣來得不算猛，但很磨人。先從腿開始，右腿猛地蹬了一下，被子被踢開一大截，然後左腿也跟著動，不是蹬，是抽，一下一下地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膝蓋裡麵敲。他的手也抖起來了，從手指一直抖到手腕，攥著她的手攥不住了，滑開了，落在床單上，手指蜷著，一顫一顫的。他的身體在床上輕輕晃著，頭微微後仰，露出脖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悶哼，被氧氣麵罩罩著，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任眠眠站起來，把被子掀開，看了看他的腿。尿不濕已經濕了，邊角鼓起來，顏色深了一大片。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滿的，吸飽了水，沉甸甸的。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閉著眼睛，眉頭皺著，嘴唇抿著，氧氣麵罩裡又開始起霧了，白茫茫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把被子蓋回去，去衛生間拿了新尿不濕和濕毛巾。回來的時候，他的腿還在抽，一下一下的，頻率比剛才慢了，但幅度更大了。
她彎下腰，把他的褲子褪下來，把濕透的尿不濕抽出來，用溫毛巾給他擦乾淨。毛巾碰到皮膚的時候，他的身體縮了一下，腿又抽了一下，腳趾蜷著，腳踝歪著，在燈光下白得刺眼。她的動作很快，但很輕，把新的尿不濕墊好，貼好兩側的膠貼，又把褲子提上來。整個過程他沒睜眼，但那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也抿得更緊了。
收拾完，她又坐回床邊，握住他的手。他反握住她，這次握得沒那麼緊了，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軟綿綿的，隻是搭著。他的呼吸又變慢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小了很多，氧氣麵罩上的白霧也淡了，若隱若現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涼的，沒有發燒。又摸了摸他的脖子，也是涼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隻露出頭和戴著麵罩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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