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莊收的親兒子。莊收再過兩年就放出來了，以後日子咋過，人家爺倆會合計。而且這孩子他媽就是去南方打工，才暫時把他安置在我家，指不定哪天就回來了！還有啊，人家在這裡住，他媽每個月給一千塊錢生活費呢！於情於理，我也得照顧著不是？”
他說著，走到曲稻身邊，用力拍了拍曲稻的肩膀，像是要增加自己話的分量，聲音也洪亮了不少：
“再說了！我們老莊家給孩子起名字，那是家譜上定下的規矩，都得跟咱莊稼地裡的東西沾邊兒！你們大夥兒聽聽——小麥！稻子！小穀！這不都是地裡長的糧食嗎？這要不是咱老莊家正兒八經的孩子，能照著這家譜起名嗎？”
這番話說完，客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李文秀張著嘴，看看莊生，又看看曲稻，最後目光落到姐姐李文紅臉上，半天沒吭聲。李文紅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又打量了曲稻兩眼。莊小穀也眨巴著淚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曲稻默默地把自己的袖子拉了下來。一場鬨劇，總算在一種古怪的寂靜中，草草收場。
李文秀走了，曲稻回到自己住的小屋，關上門。門外隱約傳來李文紅低聲訓斥莊小穀的聲音，還有莊生掃塑料碎片的沙沙聲。但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糊而遙遠。
他坐在床邊，從書包最裡層摸出一本舊日記本。翻開，裡麵夾著一張微微泛光的照片——是母親和他唯一的合影。照片裡的曲春芳笑得溫柔，手搭在他肩上。
指尖拂過母親的臉，那個夜晚又漫了上來。
“稻啊……”
母親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仿佛怕被牆外的什麼聽去。她把他摟在懷裡，臉頰貼著他發頂：“媽明天一早要出趟遠門，去南方。你聽媽的話，先去你那個……大爺家住段時間。記住啊，千萬、千萬不能再回咱這房子了，聽見沒？有人盯著呢……不安全。”
“誰盯著？到底咋回事兒啊？是要錢的人嗎？”他當時急急仰頭，卻沒看清母親的神色。
曲春芳沒回答，隻是把他摟得更緊，緊到他幾乎能聽見母親胸腔裡慌亂的心跳。“你就別管了，聽話啊。”她的聲音發顫，“等媽在那邊安頓好了，一準兒給你打電話，就打到你大爺家那個座機。稻啊，你就老老實實等著，還有啊，一定要好好學習。”
“媽，那你啥時候能打來？”他記得自己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很快的，媽安頓好立馬就打。”一個濕漉漉的吻落在他額頭，“等著媽電話。”
“媽，你要去南方哪塊兒啊？”
“打電話的時候……媽告訴你。”
曲稻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被水漬洇出的印子——形狀歪歪扭扭的，有點像一張攤開的中國地圖。他的目光滑過那些虛構的“省份”邊緣，在心裡輕輕問：
媽，南方那麼大，你到底……去哪兒了啊。
【上卷 4】
「有些關係，這樣，就剛剛好。」
第二天上午，朱勝男又沒來上課。
整層三樓都是高三的地盤。複讀班挨著樓梯口，三班還在更裡頭。朱勝男來上課，非得經過這兒不可。
曲稻就在三樓樓梯口守了一中午，盯得眼睛都發花了。直到下午預備鈴快響，那丫頭才風風火火地衝上來，書包甩在肩後，麻花辮都快跑散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跑得急，沒瞧見斜倚在欄杆邊的曲稻。曲稻伸手一揪她的辮梢，她人被帶得向後一仰，張嘴就罵：“我擦——”回頭見是曲稻，二話不說，照他胸前就是一拳。
曲稻沒躲，盯著她眼角沾著的眵目糊笑：“喲，可算候著您了。”聲調拖得懶洋洋的，話裡卻明擺著“我等老半天了”的意思，“朱勝男，你這學上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點卯呢？是不是也想學我，明年再讀一年？”
朱勝男一把扯回辮子，三兩下重新編緊，斜眼睨他：“管得著嗎你？”手一甩，發梢利落地落到肩後，“你杵這兒乾啥？還不進教室啊，都快打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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