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樊籠】
顧輕舫走得很慢，右肩負著沉沉的古箏琴匣，進了凝芳殿。
蕭韶立在殿中，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由遠及近，眼底驀地湧起一陣酸熱，卻硬生生擠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清河公主提起，她近日在學箏，本宮也想見識一下。”
顧輕舫小心將琴匣放下，躬身行了一禮。
蕭韶抬袖，屏退了左右。殿門合攏。兩人隔著數步之遙，靜靜地望著彼此。在這深宮之中，連這樣毫無遮掩的對望，都是奢侈。
良久，顧輕舫走向琴匣，語氣溫柔，又帶著些許不容置疑的堅決：“阿韶，你轉過身去。不要看。”
這等齷齪、造孽之事，就都由自己來做吧。他動作極快，極輕，啟匣，挪移，藏匿，再將琴匣係好。
“好了。”他直起身，看著蕭韶，目光堅如磐石，“今夜，戌時。”
蕭韶再也忍不住，想要抱住他。
他卻向後退了一步，聲音輕得像歎息：“阿韶，我身上……臟。”
強忍著為她拭去淚水的衝動，唇角努力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明日。明日，我們定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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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韶重重點了點頭。
顧輕舫重新負起琴匣。掖幽庭那邊，還有一些後續要處理。
蕭韶這一整天心跳得厲害。銅漏一滴一滴，慢得殘忍。終於等到日影西斜，到夜幕降臨，到酉時，到戌時。
宇文徹生性狡詐多疑，一定要當著他的麵，他才會相信這場死亡。可今日，他偏偏沒過來。
青萍要伺候蕭韶歇息，蕭韶突然想起蘭良人吸引宇文徹的手段，於是道：“我不困。你們幾個唱家鄉小調給我聽吧。”
紅蓼自告奮勇第一個唱，她嗓音清亮，獲得了滿堂彩。接下來，青萍、白芷、黃萱都有點害羞，蕭韶便指定黃萱先來。黃萱紅了臉，她平常聲音細細柔柔的，誰知一開口，調子竟跑得不著邊際，惹得大夥兒捂著肚子笑作一團。
宇文徹循聲而來。一進門，目光便落在蕭韶臉上，她唇邊殘存著一縷笑意，溫溫潤潤的，仿佛給略顯蒼白的臉色也添上了幾分鮮活的血色。
“什麼事這麼好笑？說給孤也聽聽。”
蕭韶見了他，神色稍斂，卻依舊和緩，“殿下可用過膳了？”
宇文徹其實已胡亂用過，隻是難得她過問，便說還沒有。
蕭韶對白芷道：“是不是還溫著半盅銀耳蓮子羹？給殿下端過來，加點冰。”
宇文徹看著她，像是隨口一提，卻是如此關懷備至，心頭一暖，眉眼愈加溫柔：“要不要分點給你？”
蕭韶輕輕搖頭，“夏日裡我最愛的是新鮮的蓮子。撐著小船，在荷塘裡采蓮蓬，采下了就剝開吃裡頭的蓮子。”
杏兒總是剝得很快，一粒一粒，潔白瑩潤，置於秘色瓷盤上，隨著小船晃悠，吃到口裡依然散著清香。
宇文徹看她陷入回憶，柔聲道：“好，我讓人去江南采。”
蕭韶淺淺一笑。宇文徹頓時覺得，隻要能博她一笑，做什麼都值得。
那半盅銀耳蓮子羹，因是她所贈，入口也覺得格外甜蜜繾綣。
“娘娘，喝參湯了。”青萍端來熱氣騰騰的藥碗。
“我慣不愛聞這味道。”蕭韶皺眉，語聲有些不自覺的嬌憨，“稍稍放涼一些，我捏著鼻子一口喝完。”
然後對宇文徹道：“你去忙吧，我喝了藥也就要歇著了。”
“好，你好生歇著。”
宇文徹回到仁德殿，剛交待了王吉安派可靠的人南下采運新鮮蓮蓬，想到蕭韶見到時的驚喜，唇角不禁輕輕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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