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訣別】
曹無疾連忙點頭，又猛地搖頭，哆嗦著說：“莫、莫須有……”
“說清楚！”
“罪臣不敢隱瞞……當年，太祖入主中原時……沿用了前朝的太醫院，故而太醫院庫藏醫典中確有‘歸息丸’的記載。隻是……該藥方下也書有警示，此方極險，服後氣息脈象斷絕，曾有服用者後雖恢複了呼吸卻長眠不醒，或是真死了的先例。因而，這在前朝便……被歸為禁術。”
宇文徹審視著他滿頭豆大的汗珠，冷笑道：“你從前可不是這樣說的。”
曹無疾喉頭劇烈滾動：“罪臣……罪臣從前不曾說過‘歸息丸’的事情啊……”
可是在宇文徹那段似幻似真的記憶裡，他向他問過假死藥，他隻說要查詢藥方，不過半月便將藥熬好了送來。蕭韶喝完，氣絕身亡。他還記得，她接過藥時，那般歡喜。他若是早些知道，曹無疾是秦家的人……
他握拳，指節捏得發白，目光又陰狠冷利了幾分，“以你之能，能不能改進藥方，使之可控無害？”
“罪臣已是廢人……”曹無疾顫抖著缺了三指的右手。
“你的寸、關、尺三指是廢了，”宇文徹冷笑截斷，語調森然，“可你兒子的手，不是還好端端的麼？”
他看著對方驟然擴大的瞳孔與慘無人色的臉，一字一句，如重錘碾落：“若成了，朕放你出牢。若不成……你兒子的手指留著，也沒什麼用了。”
“陛……陛下開恩哪！陛下……”曹無疾瘋了似的以額搶地，咚咚悶響。
“牢裡死囚，隨你取用試藥。”宇文徹絲毫不為所動，冷冷甩下一句，便抬腿往外走去。
他大步流星，踏著陰濕的石階向上。光線漸亮，仿佛從幽冥重返人間。他抬手遮擋一縷刺目的光，唇邊卻逸出一絲極稀薄的笑來。
她一心想出宮去，若世間真的存在假死藥，她是不是、就沒死！
這法子還是跟她學的。她誘騙陷入絕境的宮人儘全力爬杆，他也威逼利誘榨出曹無疾最大的心力。曹無疾的醫術，是獨步太醫院的。他若做不到，也無人能做到了。他眼中驟然翻湧起一種近乎偏執的、癲狂的亮光。
蒼穹下，月白的身影負手靜立在院中。夏蟲的鳴唱已然隱去，天地間一片深沉的靜謐。
一件外衣輕輕披在他身上。
顧輕舫回首時，眉宇已經展平，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麼？”蕭韶輕聲問。
“我在想……是否有什麼疏漏。”
蕭韶凝視著他，聲音更輕：“你是不是覺得……這裡，不再安全了？”
顧輕舫看著她，唇邊浮起一個柔和而安撫的笑，“我想進宮打探一下……”
“不，太危險了。”她緊緊攥住他的手。
他明明可以提議離開，遠走高飛。卻隻因她眷戀此間的平靜，便甘願以身犯險。
一彎上弦月棲在老槐樹的樹枝上。
她忽然問：“今日是初幾了？”
“初七。”
“初七，九月初七……”她喃喃重複，睫羽顫了顫，距離死期隻剩一個月了。她頭靠在他肩頭，聲音有些飄忽，“天冷了，我們……少些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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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再看看。”顧輕舫收緊手臂，將她擁緊。
當生命明確進入倒計時，對周遭一切的依戀就會瘋狂滋長。蕭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象的堅強灑脫。
她害怕。
進入十月，她的惶然幾乎快掩飾不住。她失手打碎過三個碗、一個茶盞。她期望每一天能變得無比漫長，卻又無比清晰地、一天一天地數著所剩無幾的日子。
房裡攏著炭火。一室暖融，手指靈活。二人各據案台描繪丹青，滿室隻聞炭火燒裂的嗶啵聲。
過了良久，顧輕舫擱下筆，活動了下手腕，走到她身後，唇邊勾起溫煦的笑意，“怎麼又畫起我來？”
蕭韶輕輕一笑，“心之所想，付諸紙上。”
事實如此，隻有畫他，心裡才安定，手才不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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