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眾人道：“母後忽染重病，朕恨不得日夜在榻前侍疾，又恐耽誤了朝堂大事。你們既然來了，便排個班次，輪番侍疾，替朕儘儘孝心。”
他目光掃過高若華，“若兒懷著身子辛苦，就不用來了。還有，秦采女惡行昭著，不許她到太後跟前來惹太後生氣。秦婕妤口不能言，也別來惹太後傷心了。”
眾嬪妃齊聲道：“是，但憑陛下吩咐。”
“宸妃先來吧，其餘人退下。”
眾人行禮而退，一陣衣袂摩擦的窸窣聲過後，殿內又恢複了寂靜。
蕭韶走到床前，榻上那個曾經牢牢掌握後宮的女人此時無能為力地躺著，身子不聽使喚。一向保養得宜的臉扭曲著，嘴角不受控製地歪在一邊，涎水順著下頜淌下，濡濕了枕畔。她說不出話，喉嚨裡隻能發出不明其意的混沌聲。唯獨那雙精明厲害的眼睛，還燃著怒火，死死瞪著蕭韶，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
蕭韶靜靜看了一會兒，對宇文徹道：“陛下政務繁忙，且去忙吧，妾身會好好侍奉太後的。”
“朕陪你。王吉安，將奏疏搬到長樂宮來。”
湯藥熬好了。蕭韶接過，舀起一匙，吹了吹，送到太後嘴邊。太後扭過頭去，銀匙一撇，湯藥灑了出來，流進她脖子裡，洇濕了一片衣襟。蕭韶放下湯藥，用帕子一點一點給她擦，擦乾了下頜，又擦了擦脖子，一絲不苟。
蕭韶命長樂宮的宮人穩住太後的頭，再喂，藥汁從歪著的口裡流出，蕭韶再擦，再喂，不厭其煩，也絲毫不管她的憤怒，直到將一碗湯藥喂完。
什麼叫磋磨？不是皮肉之苦，不是惡語相加，而是一遍一遍地讓她意識到，自己已無法操控任何事，無法操控任何人，甚至連自己的軀體，都已不再聽從自己使喚。
她靠在引枕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襟前一片狼藉，褐色藥汁洇在秋香色羅衣上，像枯萎得失了顏色的花。
蕭韶召喚宮人更衣，自己走出屏風外等候。與寢殿相連的是一間小花廳，透過牆上鏤空的花窗，宇文徹正坐在案前專注地批閱奏疏。傍晚的斜暉落在他身上，襯出幾分端凝。
什麼樣的人，會對自己的母親下手？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一陣腳步聲打破了此間寧寂。宇文昭、宇文澄得了消息，前後腳進宮探望。太後折騰一陣也累了，此時睡著了。宇文昭看了一會兒太後，見是蕭韶侍疾，眼中顯出幾分戒備。
那不過是浮光掠影的情緒變換，蕭韶卻看見了，解釋道：“陛下命後宮妃嬪輪流侍疾，今日是我。”
宇文澄揖道：“皇嫂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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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此陪著母後。”宇文徹看了眼榻上，轉向蕭韶，“朕送你回去。”
晚風溫柔。天邊的雲霞已成絳紫、靛青色，夜幕還未完全降臨。
兩人走在宮道上，蕭韶落後半步，二人都沒有說話。宇文徹突然腳步一頓，伸手握住她的手，並肩而行。
“算計兩個比你小十歲的表妹，陛下勝之不武。” 蕭韶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是嘲弄還是陳述。
宇文徹輕輕勾唇，側過頭去看她，“你怎麼光心疼別人，不心疼心疼朕？朕逢場作戲，也不容易。”
蕭韶沒有說話。天色一點點暗下去，茉莉、夜來香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的香氣漂浮在輕軟的晚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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