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苑】
船隊在燕子磯停泊。斜暉脈脈，岸邊的蘆葦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幾點寒鴉掠過水麵，留下兩聲嘲哳難聽的叫聲，倏忽而逝。蕭韶走出艙外，望著遠處紫金山的輪廓，眼睛有點發熱。
建康，我回來了。
可建康已不叫建康。吳國亡後，都城建康被改為江寧縣，隸屬潤州管轄。
岸上，旌旗招展，鼓樂喧天。潤州刺史劉慎已領著州裡一眾官員並江寧縣縣令恭候迎迓。潤州州治並不在江寧，而在百裡外的京口，此番接駕，州府官員俱是提前動身，先趕到江寧來候著。
一襲鬥篷披上蕭韶的肩頭。宇文徹一絲不苟地替她係好係繩，打了個結，才執著她的手，不疾不徐走下龍船。岸上官員們立即山呼叩拜。
宇文徹在當中的深緋官員麵前停下，虛扶一把，語聲溫和：“愛卿治理有方，治下祥瑞頻出，朕心甚慰。”
劉慎深深躬身，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臣不敢居功。上承陛下仁德惠政，下賴百姓勤勉勞作，又有各級同僚同心同德，方得清平安寧，天降祥瑞。”
“陛下與娘娘一路辛勞，江寧縣已將一處舊時……”他目光飛快地掠過蕭韶，“……蕭氏的行苑修葺一番，時間倉促，不甚簡陋，隻勝在清雅幽靜，恭請聖駕駐蹕。”
宇文徹微微頷首，側過臉，聲音壓得極低：“人可都接來了？”
劉慎亦壓低聲音：“按陛下吩咐，均已接到行苑。”
宇文徹不再多言，與蕭韶登車。禁軍貼身護衛，外圍則是潤州府的衛兵，一層一層，甲胄森森，秩序井然。
車內，宇文徹握住蕭韶的手，觸手果然是涼的。自船駛入長江，她目光愈發幽深，身影愈發清冷。他溫聲道：“到了江寧，想見見哪些人？”
蕭韶垂眸，細密的睫毛扇了幾下，才輕聲道：“想拜祭父母……還有三個姐姐，多年不見，不知過得可好。”
“嗯。還有什麼想做的事嗎？”他的聲音溫柔得出奇。
蕭韶斟酌了下，“陛下去越州嗎？若順路，我想拜祭大嫂。”
感覺到她的小心謹慎，他將她攬進懷裡，低下頭，嗅了嗅她發間的芳香，“若有從前喜歡登臨遊玩的名勝，不妨帶朕去看看。”
蕭韶靠在他懷裡，目光落在車壁一角。少時登臨遊玩之地，大多與顧輕舫有關，故地重遊枉斷腸。常陪母後禮佛的慈恩寺，也已毀於國破時的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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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彎唇，起了揶揄之意：“曾有一次，隨兄長們去京口焦山上看《瘞鶴銘》。那是一塊摩崖石刻，其書法意會篆分，派兼南北。結體舒展，如仙鶴起舞，錯落疏宕，氣勢恢宏，又意韻悠遠。當時，我們幾個都看得心醉神迷，紛紛拓印回去臨摹。過了好久，都還在爭，誰臨的更得其真趣。陛下不是此道中人，當不感興趣。”
宇文徹笑了笑，“阿韶是笑朕粗陋，不懂風流。”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那《瘞鶴銘》立在懸崖上，日日受風吹日曬雨淋的侵蝕，不知能存留多久。”
她說得淡然，但彼此都知道，她說的不隻是《瘞鶴銘》。
她是亡了國的公主，而他正是亡她國的直接推手。故國重遊，亡國之恨是橫在兩人之間不可逾越、難以遮掩的隔閡。明明誰都不提，可句句都是物是人非。
他忽然開口：“朕年少時曾習過索靖。”
蕭韶抬頭看他。
“怎麼，不信？”宇文徹看著她，笑意深了些，“不過，章草畢竟不適宜文書。太天真灑脫，也不適合步步為營，便棄了。”
蕭韶若有所思，“是。國泰民安，方追求文治昌盛。反之，誤國誤民。”
宇文徹深深看她，“阿韶當為賢後。此言可入《實錄》，警示子孫後人。”
“陛下莫要戲言。” 蕭韶坐直身子，自顧自掀開一角車簾。
車已進了城，曾經的建康城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呈現在她麵前。暮色中街道旁的屋舍樓閣來不及看清楚便向後退去，浮光掠影綿延不斷，就像一卷長長的舊畫。她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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