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扣，那脈案簿中寫的就是“麵色蒼白，呼吸淺快”，堂堂太醫院副院判不會連望聞問切中最基本的“望”都弄錯吧？當下狐疑更深。麵對江顥的詢問，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這便更不對了。”江顥的語氣多了分篤定，“若是積勞成疾，理應四肢厥冷，出冷汗，斷不會發燒。”
蕭韶沉默了一瞬，決定相信他。她抬起眼簾，目光清冽，“他八日前中過毒，是塗抹在兵刃上的。當時也曾昏迷，將毒血逼出來後，便醒了。這幾日，行動如常，吃用也並無異常。”
江顥連連搖頭，“毒進了血脈，便會四處遊走，並不能全部逼出。需要服用解毒丸，並且靜心調養，運行四十九個大周天，才可將毒素排出。陛下這些時日未曾歇息，毒素已深入臟腑，再要引出，卻是難了。”
“還能治嗎？”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要看不同的毒性。娘娘可知，中的哪種毒？”
蕭韶搖頭。
江顥沉吟：“應該不是砒霜之類見血封喉的毒，能潛伏這些時日，殘毒還能引發昏迷的……牽絲！”
蕭韶望著他，他繼續道：“牽絲，顧名思義，去除難於抽絲，陛下又錯過了及時治療的時間……”
“你就說，他還能活多久？” 蕭韶出聲打斷，聲音依然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繃緊了。
“每個人體質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江顥斟酌著措辭，字字謹慎，“牽絲毒最奇絕之處在於，可一可二不可三，陛下已發作兩次，切不可複發。一旦複發，則……性命危殆。”
她望住他，呼吸有些滯澀，“怎樣會引起複發？”
“操勞過度。”
蕭韶沉默。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尊瓷塑一般。她眉眼微垂，睫毛長而密，簾幔一般，遮住了內裡所有的情緒，外人窺不到半分。
良久，她才抬眸，目光虛虛的，聲音也有些飄：“還說自己不通毒理？先前的事，若是為難，便作罷吧。”
“還有，”她補充道，“此事入我耳便可，不要泄露出去，太醫院裡也別露了聰明。”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淳於遲未必診不出中毒，隻是無藥可解，說出來徒惹煩惱，還會給自己和太醫院招禍，不如以“積勞成疾”來調養。
她腦中亂蓬蓬的，千頭萬緒，有些事又特別清醒。
“這個時辰，宮門應該下鑰了，黃萱，送江太醫出去。”
當她再次回到禦書房，望著那榻上一動不動的人，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會死嗎？
她一直想殺他。也一直覺得他堅不可摧，很難殺。
他父親宣武帝四十六歲死於宮變，他如今二十五歲……就會死嗎？
胸口悶悶的。也許恨一個人恨久了，也會長出根須來，紮進血肉裡，纏纏繞繞的，想要根除時，拖泥帶水，傷筋動骨。
就像牽絲。
他的眉頭仍鎖著。蕭韶歎了口氣，這口氣很長，像是要將腦中所有的紛亂儘數吐出。她坐到床頭，拆開他的發冠，解開那歪歪斜斜的發髻，拔下自己的玉簪輕輕地撓。
一下，一下，心裡終於靜了下來。
高若華有早產的風險。留給她的時間更短了。
好在，除去一條性命，無需毒藥，隻要讓他疲憊即可。
她低頭看他，眉心的紋路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
她卸了釵環，除去衣衫，鑽入他被中，並頭躺著。
蕭韶在晨曦中醒來。偏過頭，枕邊人還那樣躺著，沒有醒。晨光落在他臉上，愈顯蒼白虛弱。她從沒有這樣看過他，他總是先於她醒來。這種陌生的感覺叫她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憂。憂從何來？
外頭隱隱傳來小聲說話的聲音，她聽音細辨，一個是王吉安，另一個是宇文澄。
她起身，隨意取了宇文徹的外袍披上，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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