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溢出來。蕭韶用帕子替他拭去，什麼也沒說。
他靠在她懷裡，艱難地喘息著。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像兩盞快要燃儘的燈，光在裡頭搖搖欲墜。
他積攢著力氣，斷斷續續地說著：“阿韶，你要好好的，百年之後，我們相會，跟我說說，後頭的事，紹兒的事……”
“不，我不甘心。”
他聲音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裂開，再無法維持極力偽裝的從容。他不甘心，不甘於英年早逝，不甘於這錦繡山河，不甘於她。
“到了奈何橋，我一定也不喝那碗孟婆湯，我們再重來一世……”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夢囈，“我不會再讓你受這麼多苦……我要早點遇到你……在滅吳之前……在顧輕舫之前……我寧願做個質子，早早認識你，做你的駙馬……你說，好不好？”
“可是你的國，還是會滅了我的國。”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我不要再重來了。”
“那……來生……”
“來生我已許給顧郎了。”
幾個字，乾淨利落，坦蕩得叫人心碎。
車輕輕顛簸了一下，像命運在歎息。
眸中的神采，又黯了幾分。他沒有再說話，隻是喘著氣，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淺。
良久，他緩緩仰起頭看她，聲音脆弱得像是風中即將湮滅的燈芯：“阿韶，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有沒有……愛我一點？”
他的視線並不灼熱，稀薄得像冬日裡最後一縷陽光，蕭韶卻感覺被燙了一下，指尖驟然收緊。他還在執拗地等著。
“我不會愛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斬釘截鐵，卻壓不住底下的顫，“愛是平等的，而我是你搶回來的。”
“阿韶……你騙騙我……”
他抬起手，想要摸她的臉。那隻手曾經握過筆、握過劍、握過江山，此刻顫巍巍的，像折了翼的鳥，耗儘最後的力氣想往上飛。
“我看不見你了，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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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韶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他，他的手卻先一步，無力地垂下了。眼皮緩緩闔上，眼尾凝著一滴淚，將出未出。
“不要死。” 蕭韶慌亂地抓緊他的肩，搖晃他，像是要把什麼生命的能量從他身體裡搖回來，“宇文徹，我讓你不要死，你聽到了嗎？”
沒有人回應。
她像是一個在荒原裡迷路的孩子，手足無措。
忽然，一滴淚滑落臉龐。接著是一串串，前赴後繼。
她捂住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秘不發喪。隊伍還在行進。
兩個月後，蕭韶翻開新呈上來的《宣宗實錄》最後一頁，唇邊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改了三稿，還是太煽情。罷了，就這樣吧。
天晚欲雪，她做了兩碗麵，叫宇文紹吃。
宇文紹坐下來，看了看長壽麵，又看看她，“母後，今日不是兒臣的生辰，兒臣今年已經過了生辰了。”
“母後知道。今日是你父皇的生辰。”
宇文紹安靜下來，小聲道：“母後想父皇了？”
窗外北風呼嘯。蕭韶不自覺地向門口望去，隻有鉛雲密密，雪意沉沉。
她收回目光，彎彎唇角笑了笑，“習慣了。以後不做了。”
宇文紹一本正經地說：“母後，《莊子》曰，‘
“怎麼看起《莊子》來？”
宇文紹垂下頭去，“是太傅教兒臣這麼說的。”
蕭韶沉默，自扶靈回宮，她就忙著置辦喪儀、議定諡號廟號、籌備登基典儀、議定新的年號，一項一項熟悉政務，如何能不思慮營營？
“太傅和荀師傅有沒有給你講過‘太康失國’的故事？”
宇文紹認真地點點頭：“兒臣學過。太康沉溺於田獵享樂，失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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