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將青苔拂去，像極了幼時給他擦汗擦淚時的樣子。
青苔褪去，暗紅的字跡清晰可辨：
沒有紀年。但看得出，許多年了。
蕭韶起身，依然望著墓碑，道：“可看清楚了？”
宇文紹震驚得一個字不敢說，母後……是別人的妻子？
“我與顧郎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若非先帝強取豪奪，如今大約還過著神仙眷侶的生活。”
宇文紹隻覺腦中轟然一響。想起幼時母後與父皇琴瑟和諧的畫麵，想起父皇出征前流連在母後臉上萬般不舍的眼神，想起母後將父皇靈柩接回宮時沉重得無法言喻的悲慟，她竟然是父皇搶的？
她轉向他，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然而先帝畢竟待我不薄，我便替他守著江山，守著你。
如今紹兒十六歲了，該親政了。母後也不能一直陪著你。我告訴你這些舊事，不希望日後你從旁人口中聽見什麼，妄自揣測。”
宇文紹看著蕭韶依然美貌的臉。他從小到大一直覺得母後是世上最美的人，此刻依然這麼覺得。
“能得母後垂青的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澀，“必定是極好的。”
蕭韶的眼角漾開一絲笑意，漾出了歲月的痕跡，很淺，非但不顯老，反倒給她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氣韻。她轉頭看向那座孤墳，“是。他是極好的人。”
她轉身走近十步之外的幽篁，推門進去，家具擺設一應俱全，竹木做的案上一絲灰塵也沒有。青萍自去屋後汲水，烹水煮茶，動作十分熟稔，顯然來過許多次。
蕭韶坐在案前的蒲團上，望著窗外竿竿翠竹，語調平靜得像是敘述日常瑣事：“每年他的忌日，我會來坐坐。”
宇文紹沉默片刻，“母後還是忘不了他？”
爐上的水開了，茶煙嫋嫋升起，蕭韶的笑容淡如升騰到梁上的煙色， “有時，努力銘記一個人，是害怕遺忘。有時，努力銘記一個人，是為了忘記另一個人。”
宇文紹不太懂，隻是覺得母後的臉像寺廟裡的菩薩，慈悲，安寧。
她含著笑意，目光清明溫潤，“紹兒，你與阿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是難得的緣分，莫要丟了。無論什麼境地，你要尊重她，信任她，不要等失去了才後悔。”
“兒臣明白。”
“你性情溫和，或許能比他少走許多彎路。”
宇文紹知道，這個“他”指的是父皇。
蕭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父皇大漸時，讓我囑咐你，為人君者，一在用人，一在納諫。做好這兩樣，便可垂拱而治了。”
宇文紹垂首聽著，不敢漏掉一個字。
“母後還要囑咐你一點，過猶不及。對老臣要加恩，但不要讓他們架在火上烤。太傅是個做事的人，你與阿棠的婚事，他原本是不願意的，我明白他是害怕成為外戚，聲勢日顯，被政敵攻訐，你要體恤他的心。還有，注意身體，不要太拚命。”
宇文紹起身，深深一揖，“兒臣謹遵母後教誨。”
蕭韶看著他， 舒了口氣，這口氣很淺，眼尾卻微微犯了潮。有團模糊的東西要浮上來，她喝了口茶，將它重又沉了下去，微微笑道：“我沒什麼可教你的了。待你親政，大婚，我也能安心了。”
承祐八年正旦，蕭韶在朝堂上宣布撤簾還政，一應事務交由皇帝親自裁決。
三月初九，宇文紹大婚，迎娶中書令沈瑀與清河大長公主之女沈清棠，冊立為中宮。大赦天下。
蕭韶撤簾後，就帶領先帝嬪妃們搬進了長樂宮。忙了這麼多年，看不完的奏章，理不完的政務，朝堂上聽不完的爭執，驟然歇下來，很是不習慣，常常看著院子裡的梧桐樹發呆。幸好還有孔婕妤，陪她說說話、下下棋、打發打發清靜到無聊的日子。
“這一晃兒，紹兒都大婚了，阿恪也大了，要開府了。”
孔婕妤接道：“當時隻覺一日日地難熬，回頭望，又覺得逝者如斯夫。我還記得阿恪剛出生時的樣子，才那麼點兒大，如今都十二歲了，要離了我身邊了。”
蕭韶望著地上繽紛的落英，緩緩道：“這一茬茬地，長得好快，我們也老了。”
“太後容顏永駐，一點不老。”
蕭韶笑道：“你倒會哄人，既是太後，哪有不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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