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兩百條命
趙崇看見霍野舟的第一反應，是把茶杯放穩。
他當了二十年京官，養氣功夫是一流的。
茶水從杯沿溢出一滴，落在鐵甲的護腕上，滾了一下就凍住了。
“……不是說中了三支鎖魂散？”他壓低聲音問身後的副將。
副將臉色煞白：“回大人，親眼所見，三箭全中左肩，鎖魂散足量塗抹，按軍醫所言，半個時辰內必……”
“那他怎麼還站著？”
副將答不上來。
霍野舟從穀道裡走出來，步子不快，赤腳踩在冰麵上，每一步都踩出裂紋。
長槊橫在身前，槊尖朝下，拖過凍硬的血泊，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屬聲。
他赤著上身，渾身的傷疤被穀口灌進來的冷風吹得發白，左肩的血痂凍成一層冰殼，胸口最後一團烏青還沒褪乾淨。
但眼睛黑亮，透著全然的清醒。
穀口外兩千禁軍列著方陣，盾牌反射日光，弩機上弦待發。
趙崇身後是五萬禁軍的底氣、新帝的聖旨和朝廷正統的大義名分。
霍野舟身後是七個還能站著的燕雲騎和穀道裡堆了三層的屍體。
趙崇穩了穩心神，重新端起茶杯，試圖把場麵拉回他擅長的節奏。
“霍將軍，本官奉旨行事，你抗旨不遵、擅離邊關、私率兵馬南下，條條都是滅門的死罪。”他的聲音恢複了斯文腔調，“識時務者為俊傑，放下兵器隨本官回京，陛下念你戰功……”
“趙崇。”霍野舟打斷他，穀道的回音把每個字傳進兩千禁軍耳朵裡，“建安三年冬，你克扣西北軍糧三十萬石。”
趙崇端茶的手僵了。
“那年冬天，祁連山大雪封路四十天。我麾下一千二百名將士，活活餓死在雪地裡。”
霍野舟往前走了一步。
“有的人死前把馬鞍上的牛皮煮了吃，煮不爛，整塊吞下去，胃穿了，死的。有的人把棉甲裡的棉絮扯出來塞嘴裡，填不飽肚子，最後啃樹皮啃到滿嘴是血，凍死的。”
又一步。
“有個十五歲的新兵，他娘賣了家裡最後一頭驢才湊夠他的盤纏。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半塊凍硬的馬糞，沒咽下去。”
趙崇的茶杯終於拿不住了，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崩開。
“你那三十萬石軍糧，在京城換了三座宅子，十二房小妾，和你書房裡那座兩尺高的和田玉觀音。”
兩千禁軍的方陣出現了騷動。
前排盾兵的手開始抖，那些數字太過具體，讓他們想起一千二百個餓死在雪地裡的同胞，反倒壓過了對霍野舟的忌憚。
趙崇臉色鐵青：“一派胡言！你！”
“一派胡言？”一個聲音從穀道深處傳來。
沈晚靠在燕四的肩膀上從穀道裡走出來，臉色蒼白，嘴角還有乾涸的血絲，但手裡舉著兩樣東西。
左手是一封泛黃的血書，邊角被汗漬和血漬浸透。
右手是一塊拇指大的金牌，正麵鑄著北蠻王庭的狼頭徽記，背麵刻著四個漢字：共誅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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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西北軍糧案的核賬血書，經手人校尉周橫以命作保，每一筆賬目、每一個簽押都對得上戶部存檔。”穀口的風幫她把每個字送了出去。
她舉起金牌，“這是你們新帝蕭承衍送給北蠻老汗王的信物，求北蠻出兵夾擊霍野舟，許諾割讓紅河穀三百裡國土為酬。”
兩千禁軍徹底炸了鍋。
前排一個年輕的校尉漲紅了臉：“不可能！陛下怎麼會——”
“認不認得這個徽記？”沈晚把金牌朝他們拋過去，金牌落在盾牌方陣前的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個年輕校尉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北蠻王庭的金牌他見過，去年秋天的使團談判上，老汗王就是拿著這種金牌入關的。
而背麵那四個字【共誅逆賊】是漢字，筆鋒方正，用的是宮廷禦用的刻工。
假不了。
趙崇終於裝不下去了。
“她是叛逆之妻！她的話你們也信？”他的聲音拔高了，尖利得變了調，“都給我上！誰殺了霍野舟，官升三級，賞銀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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