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
趙崇被綁在馬背上，嘴裡塞著半截皮帶，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兩千禁軍跟在霍野舟身後行軍，沒人說話。
盾牌收了，弩機卸了弦，隊伍裡氣氛沉鬱，但沒人掉隊。
燕一換了把新刀，舊的那把在穀口砍到卷刃，刃口豁了七個口子。
他騎在馬上回頭數了數人數，十一個燕雲騎，活著的還剩八個，能騎馬的隻有六個。
加上兩千禁軍降兵，兩千零六。
“夠了。”霍野舟騎在最前麵，說了兩個字。
沈晚側頭看他。她臉色仍白著，嘴角乾血絲沒擦淨，衣領裡的極寒真氣正修複經脈裂傷。
“潼關守將是誰？”她問。
“魏長青。”燕一接話，聲音從碎了半邊的鐵麵具底下悶出來，“老西北軍的人，建安元年跟過老王爺，後來被調入禁軍序列，駐守潼關十一年。”
沈晚記住了這個名字，“他跟趙崇什麼關係？”
燕一頓了頓：“沒關係。魏長青是行伍出身，一步步打上來的。趙崇是世家文官，走的門蔭。兩個人見麵說不上三句話。”
沈晚點了下頭，轉向霍野舟：“你跟他呢？”
霍野舟沉默了一會，“建安元年祁連山那場仗，我爹替他擋過一刀。”
沈晚沒再問了。
她從懷裡摸出那封血書，翻開，看了一遍上麵密密麻麻的簽押和數字，然後折好，塞回去。
又摸出金牌，翻過來，“共誅逆賊”四個字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燕一。”沈晚開口。
燕一策馬靠過來。
“那兩千人裡，識字的挑二十個出來，嗓門大的再挑二十個。”
燕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抱拳領命。
霍野舟偏頭看了她一眼。
沈晚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你負責帶刀站在潼關門口。我負責讓那扇門自己開。”
霍野舟嘴角動了一下，收回目光，“行。”
潼關。
魏長青站在關樓上，看著遠處黃土官道上揚起的煙塵，臉上皺成一團。
他五十三歲，戎馬半生，從小兵乾到潼關守將，靠的是聽令行事，從不站隊惹事。
但今天這個事，他沒法不站隊。
三天前，京城八百裡加急送來聖旨：霍野舟叛國謀逆，攜北蠻妖女南下作亂，著潼關守軍全力攔截，格殺勿論。
聖旨上蓋著玉璽大印，措辭嚴厲，一個字都沒法挑。
兩天前，趙崇的先鋒兩千人從潼關出發，往北去斷魂穀布防。
趙崇臨走時拍著他的肩，笑眯眯地說：“老魏，守好後門就行，前麵的事交給我。”
一天前，先鋒失聯。
半天前，斥候回報：兩千先鋒全軍歸降，趙崇被綁在馬背上，霍野舟帶著人直奔潼關來了。
魏長青攥著城牆垛口，指節泛白。
“將軍。”副將湊過來，壓低聲音，“關內還有四萬八千弟兄，糧草軍械充足，潼關天險一夫當關，霍野舟就帶了兩千降兵和幾個殘兵，攔得住。”
魏長青沒吭聲。
“將軍？”
魏長青沙啞開口：“我在想，他憑什麼敢來？”
副將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是啊，兩千零六個人，攻潼關？這和送死沒兩樣。
除非他根本沒打算攻。
煙塵越來越近了。
魏長青眯起眼睛，看見隊伍最前麵有兩匹馬並行，左邊那個扛著一杆長槊的赤膊騎馬身影，他認得。
老王爺的兒子，小時候他還抱過。
右邊那個女人，白衣紅領，騎姿端正，麵色平靜，不像剛從戰場上下來。
隊伍在潼關城門外三百步停了，然後魏長青聽見了聲音。
二十個嗓門洪亮的降兵，列在隊伍前排，扯著喉嚨朝城頭上喊。
“建安三年，趙崇克扣西北軍糧三十萬石，一千二百名將士活活餓死！”
“血書為證，核賬人校尉周橫，以命擔保！”
“新帝蕭承衍私通北蠻，金牌為憑，上刻共誅逆賊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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