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難違
午門外跪了一地。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中間空出一條三丈寬的甬道。
火把光從兩側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晚粗略數了一下，大約兩百多人。
朝服顏色深淺不一，一品的紫，三品的紅，五品往下是青和綠，跪得整整齊齊。
有幾個年紀大的膝蓋撐不住，身子在發抖，但沒人敢站起來。
霍野舟的五萬大軍分列甬道兩側，鐵甲反射火光，長槊如林。
沈晚走在前麵，霍野舟跟在她右側半步。
這個站位從太和殿出來就沒變過，他永遠擋在風口那邊。
甬道儘頭擺了一張從偏殿搬來的黃花梨木椅。龍椅早已碎裂，這張並非龍椅。
沈晚站在椅子旁邊，從袖中抽出一遝紙。
那是趙崇的供狀，厚厚一疊，每一頁都按了血手印。
“戶部尚書錢茂林。”
沈晚念出第一個名字。
左邊文官堆裡，一個穿紫袍的胖子渾身一震，膝行著往前爬了半步：“王妃饒命！臣……臣隻是奉旨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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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三年，西北撥糧十二萬石，實到七萬六。差額三萬六千石折銀四十三萬兩，其中二十一萬入了你錢府在江南的七間鋪麵。”沈晚翻了一頁，“趙崇交代的，你要對質？”
錢茂林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張了幾次，沒發出聲音。
“兵部侍郎孫紹。”
“到……到……”
“建德三年同批軍械撥付，賬麵三千把製式橫刀，實發一千二。剩下的一千八百把，有六百把賣給了北蠻商隊，這筆銀子你和趙崇三七分。”
孫紹直接癱了，額頭砸在地磚上，磕出一聲悶響。
沈晚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念下去，語速不快，每念一個，對應的人就矮下去一截。供狀上的數字精確到兩，精確到石，精確到哪年哪月從哪個渠道過的賬。
趙崇交代得極其徹底。將死之人的求生欲，比任何刑具都有效。
念到第十一個名字的時候，右邊武官堆裡站起來一個人。
花白胡子，二品武官服，腰板挺得很直。
“夠了！”
老頭一甩袖子，聲音中氣十足：“霍野舟擁兵謀反，攻破京師，劈毀龍椅，此乃不赦之罪！如今一個女子在午門前對朝廷命官指手畫腳，成何體統？牝雞司晨，亡國之……”
話沒說完。
霍野舟甚至沒轉頭，隻是右手抬起來，朝那個方向比了個手勢。
魏長青懂了。
兩個先鋒營的兵走過去，一左一右架住老頭的胳膊。
“等等。”沈晚說。
兵停了。
沈晚看向那老頭：“張彥昌，樞密院副使，對吧？”
老頭昂著下巴：“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翻什麼供狀！”
“你的名字不在供狀上。”沈晚點了點頭。
老頭的表情剛浮出一絲得意。
“你的名字在這上麵。”
沈晚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展開，麵朝百官。
信紙泛黃，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筆畫斷斷續續，像是寫信的人在極端虛弱的情況下完成的。
“這是西北軍校尉的血書。建德三年臘月，大雪封路，糧草斷絕，一千二百名守關將士活活餓死。凍掉了三根手指，用剩下的兩根寫完了這封信。”
沈晚的聲音不大，但午門前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信裡提到，當年催糧的急報一共發了十七道。前十六道石沉大海，第十七道送到了樞密院，被一個副使壓了下來。理由是'西北素來虛報，不予轉呈'。”
沈晚將信翻過來，背麵有一行批注，字跡工整：“查無實據，留中不發。批：張。”
老頭的臉頃刻變得死灰一片。
“一千二百條命，”沈晚收起血書，“你壓的不是一封急報，是一千二百口棺材。”
老頭的嘴還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了。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硬撐住，然後又彎了一下。
最終還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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