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渣
第二天一早，梁述的副將周盛準時到了太和殿。
沈晚在殿裡等著，桌上攤著昨晚沒批完的折子，旁邊放了一碗粥，動了兩口就涼了。
周盛三十出頭，曬得黑，手上全是老繭，進殿行了個軍禮，搬進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打開。
裡頭全是冊子，一本一本碼得整齊，封皮上用朱筆寫著年份，從景和三年到景和十六年，一共十三本。
“這是將軍讓末將帶來的，西邊十三年的糧冊，每一年的撥付、實到、折損、屯田收成，全在上頭。”
沈晚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紙頁泛黃，字跡工整，每筆數目後麵蓋著梁述的私印。
翻了幾頁，她抬頭看了周盛一眼。
“你們將軍記賬比戶部還細。”
周盛撓了下頭，“將軍說了，朝廷撥款年年克扣，有時候實到不足四成。賬記得清楚，是為了日後有人問起，有據可查。”
沈晚繼續翻。
翻到景和七年那本，裡頭夾了一頁單獨的紙條，上麵一行小字：“本年應撥軍糧十二萬石，實到四萬三千石，差額七萬七千石，戶部批文稱西北連旱朝廷酌情削減。”
下麵又加了一行：“同年京城糧價未漲，太倉存糧充足，削減之說不實。”
沈晚把紙條抽出來放在桌上，“景和七年那年冬天，西邊凍死了多少人？”
周盛沉默了一下，“四百二十六，大半是新兵，冬衣也沒發夠。”
沈晚把粥碗推到一邊。
這時候梁述從殿外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走到桌前放下打開。
兩個燒餅，一碟醬牛肉。
沈晚看了他一眼。
梁述說：“老夫路過朱雀街買的，那家鋪子今天開了門，說明京城人心在穩。”
話說得輕巧，但食盒放的位置剛好在沈晚手邊。
沈晚確實沒吃早飯，拿了半個燒餅，一邊吃一邊翻賬，“景和七年到十二年，連續六年克扣，總差額多少？”
梁述報了個數：“三十八萬石。”
沈晚手上停了。
“三十八萬石，夠西邊三萬駐軍吃四年，”她把燒餅放下，“這些糧食去了哪？”
梁述撩起袍子坐下，表情平靜，“大約十五萬石進了馮尚書在興慶府的私倉，剩下的層層截留，從戶部到兵部到轉運使，每一層都撈。”
“證據？”
梁述指了指木箱，“每年實撥批文和實到數目都對得上，加上鄭老侍郎那本總賬，鏈條是完整的。”
沈晚點頭。吃完燒餅拍了拍手上芝麻，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去夠窗框——指尖剛碰到木頭，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了一眼，指腹上結了一層薄霜，轉眼就化了。
沈晚把手收回袖子裡，動作極自然。
但她知道，這是昨晚沒有出現的症狀。
“周盛，你先回去，下午把景和八年到十年的轉運單據單獨造冊。”
周盛領命走了。
殿裡剩兩人。
梁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桌上那碗涼粥，“王妃，您那碗粥上麵結了一層冰碴。”
沈晚看了一眼，果然，粥碗表麵凝了一層薄冰，在陽光下反光。
現在是四月中旬。
梁述沒追問，起身把那碗粥端走了，“老夫去讓人換碗熱的。”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戶部積壓的賬分三類，老夫列了個清單，王妃什麼時候有空看都行。”
語氣比昨天客氣了一些，又比客氣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沈晚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把袖子裡的手攤開。
十根手指看起來正常，但她能感覺到指骨深處有一絲寒意，一股寒意從骨縫裡慢慢透出。
她握了握拳，寒意縮了回去，目前還能控製。
午後，魏長青來報營務，霍野舟也到了。
他穿了件乾淨的玄色長衫，左肩包著紗布，露出一截白布邊。
兩人對了一上午兵部折子，一個管文一個管武，中間是堆成小山的公文。
魏長青彙報完防務調整，猶豫了下開口：“王爺，王妃，蕭承衍公審的日子是不是該定了？天牢那邊傳話，他這兩天不鬨了，但每天要紙要筆，寫完就自己燒。”
沈晚抬頭，“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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