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上海灘，不太平。
不是那種刀光劍影的不太平，是水麵下的。表麵上看，外灘還是那個外灘，黃浦江還是那條黃浦江，南京路上的行人照樣摩肩接踵，十六鋪碼頭的號子聲照樣從早響到晚。可但凡在水裡遊的魚，都感覺到水溫變了。
茶館裡，幾個穿短褂的漢子圍著一張八仙桌，茶碗裡的水已經續了三遍，誰也沒走。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聽說了嗎？東方裝卸公司，又拿下一個碼頭。”
“哪個碼頭的？”
“虹口那邊，英資的。以前是青幫的人在看場子，這回人家大老闆直接讓巡捕房把人轟走了。青幫的老頭子去找工部局評理，門都沒讓進。”
說話的人左右看了看，聲音又低了幾分。“我聽說，那個老闆背後有洋人撐腰。不是一般的洋人，是那種——在租界裡說了算的洋人。”
另一個人嗤了一聲：“說了算的洋人？工部局還是公董局？”
“都有。”
桌上安靜了一瞬。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青幫這回，怕是踢到鐵闆了。”
青幫確實在踢鐵闆，而且已經踢了好幾天了。
先是P&O的碼頭——兩船貨，直接被東方裝卸公司的人包了。青幫的把頭們第二天才知道消息，去找碼頭管事，管事兩手一攤：“人家大股東要用自己人，我有什麼辦法？”去找港務，港務說裝卸業務是船東選的，管不著。去找工部局，工部局的英國職員連門都沒讓他們進。
然後是英租界的兩個碼頭。然後是公共租界的一個小碼頭。然後連法租界那邊也丟了幾個活兒。
青幫的人像狗一樣被從碼頭上攆了出去。不是打不過，是根本沒法打——人家有洋人的巡捕房站台，你還沒靠近碼頭，巡捕就來了。之前那些年攢下的情麵和關係，在這一刻忽然全都不好使了。
工部局的大門進不去，公董局的大門也進不去，連平日裡一起吃茶的那些洋人巡捕，現在見了他們都繞道走。
消息傳回青幫各堂口的時候，先是沉默，然後是憤怒。
“明的不行，”有人拍了桌子，“那就來暗的！”
但“暗的”怎麼來？對方是個有洋人背景的資本家，不是碼頭上的散工。動了他人，公董局不會善罷甘休。黃金榮又如何？雖然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華探長，可公董局真要查下來，他也兜不住。
這件事，已經不是某個堂口能單獨解決的了。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也在暗處發酵。
法租界那邊，一家叫“東方車行”的新招牌掛了出來。兩百輛嶄新的黃包車整整齊齊排在車行的院子裡，車身上刷著統一的編號，車篷是深藍色的，輪轂擦得鋥亮。最讓人眼紅的是——每輛車都配了“大照會”。
公共租界、法租界、華界，三界通行無阻。
兩百張帶大照會的車，一出手就是兩百張。
這還不算完。消息靈通的人已經打探到了——洋人給這家車行批了一千張牌照，分批發放。一千張。公共租界總共才九千多輛黃包車，法租界更少。東方車行一家，就要佔掉法租界黃包車總數的近三分之一。
沒人知道法國人為什麼在這件事上這麼賣力。知道內情的洋人，也不會對華人透露半個字。
法租界公董局最近跟一個神秘的華人年輕人走得很近——這個年輕人出入法蘭西總會如履平地，杜邦先生親自作陪，公董局的法國董事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有人說他是P&O的大股東，有人說他跟滙豐銀行有深交，有人說他背後站著英國人和法國人兩座靠山。
但這些都隻是傳言。真正見過他的人，很少。
精武會的院子裡，陳勝剛紮完馬步，正在老槐樹下喝水。午後的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他的練功服上。
王克端著飯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這幾天王克的精神頭比前幾天更足了，但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疲憊，是那種“事太多忙不過來”的亢奮。
“陳師弟，”王克扒了一口飯，含混地說，“青幫那邊，最近在串人。”
陳勝看了他一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幾個‘通’字輩的當家人，在老東西們的撮合下聚了好幾次了。不是光為了碼頭的事。”王克壓低聲音，“你那個車行，他們也知道了。兩百張帶大照會的車，他們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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