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總會的大廳今晚被布置得格外氣派。水晶吊燈全點亮了，將整座大廳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裡，深色的護牆闆被擦得鋥亮，反射著頭頂的燈光，像一麵麵深色的鏡子。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每一套餐具旁邊都放著一朵新鮮的康乃馨。
陳勝下車的時候，勞斯萊斯銀魅的車門剛好被侍者拉開。他站在法蘭西總會的台階下，擡頭看了一眼。不是緊張，是在想——這種場合，他在後世也沒參加過一次。以前參加過的最高規格的宴會，是朋友的婚禮。至於什麼“上流社會”“高端交際圈”，那是電視裡演的東西。
不過他沒什麼心虛的感覺。他想了想原因，大概是因為——所謂的上流社會，本質上是“模仿強者”的產物。誰更強，誰就能訂立規矩，引領潮流。誰更強，誰就是這個圈子的核心。現在的他，不是弱者。
所以他隻要不做離譜的舉動，怎麼都好說。
不知名女人挽著他的左臂，鵝黃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翡翠耳墜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把腰背挺得很直，但步子還是有些僵，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鹿，生怕行差踏錯丟了身邊人的臉麵。
陳勝感覺到了她胳膊上微微的顫抖，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隻是輕輕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彎上的手。
另一側，“小啞巴”穿著黑色旗袍，踩著高跟鞋，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瓜子臉，狐媚眼，身材凹凸有緻，黑色將她的皮膚襯得更加白皙。
有人從門口經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止一瞬。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笑，不怯，不迎合。像一個穿上了華服的刺客，隨時準備從晚宴上消失。
三個人走進大廳，不少人的目光移了過來。先看陳勝——這個突然出現在上海灘、有錢得離譜的年輕人，長著華人麵孔，黃皮膚，黑眼睛。在租界的地盤上，洋人才是主人，華人再有錢也是客人。但今天的主角顯然是他。
然後看挽著他的兩個女人。有人挑了挑眉，露出一種“年輕人果然有錢就任性”的瞭然。有人微微皺眉，大概覺得這不太合規矩。還有人在心裡嘀咕：兩個？但這念頭隻閃了一瞬——在法租界，有錢人帶兩個女伴出席宴會，算風流，不算離譜。
其實這場晚宴的核心從來不是女人。美麗雖然吸引視線，但遠遠比不上鈔票帶來的引力。
杜邦迎了上來，笑容比下午簽道契時又深了三分。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領結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陳先生，歡迎，歡迎。”他的目光在不知名女人和“小啞巴”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後得體地移開了，沒有多問，“總董先生已經在裡麵了，幾位董事也想見見您。”
“杜邦先生，今晚您是主人，我聽您安排。”陳勝說的客氣，腳步沒停。
大廳裡已經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不時發出幾聲克製的笑聲。酒杯在燈光下輕輕晃動，冰塊碰撞的聲響細碎而清脆。
公董局的總董是一位五十多歲的法國人，頭髮花白，麵色紅潤，說話語速很快，笑聲洪亮。他端著酒杯走過來，用帶著濃重法語口音的英語和陳勝打招呼。
“陳先生，我聽說過您。P&O的股東，東方裝卸公司的老闆，現在又是法租界的大地主。”
“總董先生過獎了。”陳勝跟他碰了一下杯，沒有多謙虛，也沒有多自傲。在這種場合，謙虛顯得虛偽，自傲顯得無禮。他隻說了一句：“法租界的前景很好，我很看好。”
總董先生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陳勝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在判斷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場麵話。然後他拍了拍陳勝的肩膀，轉頭跟旁邊的人介紹：“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陳先生。”
幾位董事陸續圍了過來。有人問他對法租界未來規劃的看法，有人問他在別處還有什麼產業，有人拐彎抹角地打聽他手裡還有多少資金。陳勝一一作答，該實說的實說，該繞的繞，該留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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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這些人看他時的表情和工部局那些人不太一樣。工部局的英國人看他，禮貌中帶著審視，像是在評估一個“可以合作的異族”。而公董局的法國人看他，眼睛裡少了幾分傲慢，多了幾分熱切。這大概是因為，法國人在遠東的勢力不如英國人，他們更需要盟友——哪怕是華人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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