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
萌萌是被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吵醒的。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從慈寧宮方向過來的、從阿哥所東廂過來的、從禦膳房方向過來的。
三路人馬，同時往她院子匯。
她翻了個身。沒睜眼。耳朵開著。
奶嬤嬤的腦袋裡——“虎頭鞋擺好了沒有？新襖子的盤扣歪了那顆讓針線房重縫了，還沒送回來——”
蘇培盛的腦袋裡——“爺的木盒子還擱在書房呢，得提醒——”
胤禵的腦袋裡——“鐵鏟打好了！趙虎那幫人手藝不行，鏟刃厚了半分，我讓他重磨了三遍——”
胤禟的腦袋裡——“占城稻的種子到了。六粒。福建海商要了四十兩。貴。但品相確實好——”
胤䄉的腦袋裡——“這次絕對不會把牆燒了。我提前在院子裡壘了竈。露天的。燒不了牆。”
萌萌把被子蒙住了頭。
三歲了。
她在被子底下摸了一把天珠。溫的。
黑種子的五片葉子安靜地貼著她的皮膚。第五根白色根須已經紮進了天珠的紋路縫隙裡，連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微微鼓動。
不疼。
就是癢。
像有一根頭髮絲在心口上輕輕蹭。
“公主，該起了——”
奶嬤嬤掀簾子進來。
萌萌從被子裡拱出一個腦袋。揪揪散了，頭髮炸著，兩隻眼睛半睜。
“幾時了了。”
“辰時了。太後那邊傳了話，請公主過去用早膳。”
萌萌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胳膊比半年前長了一截。個子也躥了。虎頭鞋從原來的四寸換成了五寸。
奶嬤嬤給她換新襖子的時候發現——腰身緊了。
三歲的萌萌，瘦了一圈。
不是吃不夠。是長個子了。嬰兒肥褪了一層，下巴的弧度從圓變成了圓中帶尖。眼睛還是那麼大，但眼神不一樣了。
一歲的時候是懵的。兩歲的時候是亮的。三歲——定了。
奶嬤嬤給她係盤扣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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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伺候了這孩子一千多天。從隻會翻身到滿地跑，從啃天珠到啃番茄，從聽心聲到一拳錘飛刺客。
一千多天。
夠看清一個人了。
“公主今天想吃什麼？”
“火鍋鍋。”
奶嬤嬤的手停了。
“火……鍋？”
“對對。大鍋鍋。銅的的。中間燒炭炭。外麵一圈放湯湯。涮肉肉涮菜菜涮丸子子。”
“公主在哪兒見過火鍋？”
“萌萌沒見過過。聞過過。”
奶嬤嬤想了想。前幾天慈寧宮太後那邊確實用了一回鍋子。蒙古的吃法。羊肉切薄片在滾水裡涮。味道飄了半個慈寧宮。
萌萌當時蹲在慈寧宮後院拔蘿蔔。蘿蔔拔了三根，鼻子朝正殿方向吸了六回。
“但公主，生辰的膳食禦膳房已經備好了——”
“不要要。萌萌今天就想吃火鍋鍋。自己涮涮。”
她蹦下炕。新虎頭鞋踩在地上，悶悶的。
嗒。嗒。嗒。
比以前沉了。
。。。
慈寧宮。
太後的早膳桌上多了一道菜。沈寒山做的清蒸鱸魚。整條，不改刀，隻在背上劃了三道。蒸了七分鐘。刀口處的肉微微翻開，魚汁清亮。
太後吃了一筷子。擱下了。
“這廚子不錯。”
蘇麻喇姑在旁邊添茶。
“公主從崇文門撿回來的。”
“她什麼都撿。”
太後喝了口奶茶。
“上回撿了一筐蚯蚓說要養在土豆地裡鬆土。嚇得延禧宮的惠妃繞著走了三天。”
萌萌進來了。
新襖子。新虎頭鞋。揪揪梳了兩個，紮了紅繩。
規規矩矩走到太後麵前。沒撲。沒抱腿。站好了。
“太奶奶奶，萌萌三歲了了。”
太後放下碗。看了她兩息。
高了。瘦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三歲了。”
太後伸手，把她領口一根跑出來的線頭掖進去。
“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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