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疙瘩一下鍋，湯立刻變得濃稠。白色的麵疙瘩，碧綠的野菜，粉嫩的肉片，在金黃油潤的湯裡沉沉浮浮。熱氣裹挾著麵香、肉香、菜香，一股腦地往人鼻子裡鑽。
秀娘已經擺好了碗筷。王平安給每人盛了滿滿一大海碗。疙瘩湯稠得幾乎能立住筷子，表麵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小豆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鼓起腮幫子吹了又吹，才送進嘴裡。燙得她嘶哈嘶哈吸氣，可咀嚼的動作卻停不下來，小臉上滿是饜足。
秀娘吃得慢，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這湯味道厚重，油潤鮮香，麵疙瘩勁道，野菜清爽，偶爾咬到一塊軟嫩的肉片或是酥脆的油渣，便是額外的驚喜。熱騰騰的飯菜下肚，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連心裡那些冰冷的鬱氣，似乎也被這股暖流融化了些許。
她吃著吃著，眼淚又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進碗裡。她趕緊擡手擦掉，可越擦越多。這不是委屈的哭，不是傷心的哭，而是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巨大安慰和洶湧心酸的哭。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幾天前還讓她覺得人生灰暗無望的男人，此刻係著破圍裙，手上帶著磨出的水泡，額頭冒著細汗，就為了給她和女兒做一碗稠稠的疙瘩湯。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男人？別人家的男人，掙了錢是爺，回家等著吃現成的。他呢？走一天，累一天，回來手上帶著傷，還鑽進竈房煙熏火燎。他心疼孩子，有什麼好吃的緊著孩子，也緊著她。他看她的眼神，沒有了以前的冷漠和不耐，多了些她看不懂，卻讓她心頭髮顫的東西。
這不是做夢吧？秀娘迷迷糊糊地想。可嘴裡真切的味道，身上暖和的溫度，還有旁邊女兒滿足的哼哼聲，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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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每個人都吃了兩大海碗。小豆吃得小肚子滾圓，歪在秀娘懷裡直揉。王平安看著空了的鍋底，心裡也脹滿了說不出的滿足感。
收拾完碗筷，天已黑透。小豆玩累了，早早被秀娘哄睡。王平安如常打了盆熱水，坐在堂屋門檻上，準備洗腳。奔波一天，腳底闆又酸又脹。
他剛脫了鞋，秀娘就端著油燈出來了。她把燈放在地上，很自然地在他麵前蹲下，伸手就去握他的腳踝。
“哎！別……”王平安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縮腳，臉“騰”地紅了，“我、我自己來！”
秀娘的手停在半空，擡眼看他。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得她紅腫的眼睛有些柔和：“咋了？以前不都是我洗？”
“那、那不一樣……”王平安舌頭打結，臉紅得像塊布，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渾身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前世五十多年，除了幼時母親，再沒讓異性碰過自己的腳。此刻秀娘溫熱的手指觸到他冰涼的腳踝，那種陌生的、帶著些微酥麻的觸感，讓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嘩嘩地往頭頂沖。
秀娘看著他這副窘迫至極的樣子，忽然抿嘴笑了一下。這一笑很淺，卻像春風化開了她臉上多日的愁苦，竟有幾分少女般的羞澀。“有啥不一樣？不都是你的腳。”她聲音輕輕的，手上卻用了點力，不容拒絕地將他的腳按進溫水裡。
溫熱的水包裹住酸脹的雙腳，舒服得王平安輕輕“嘶”了一聲。秀娘挽起袖子，露出細瘦卻有力的手腕，用手撩著水，輕輕澆在他的腳背、腳踝上。然後，她拿起搭在盆沿的粗布巾，浸濕了，開始細細地擦洗。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布巾劃過腳背的皮膚，有點粗礪，卻奇異地撫平了疲憊。她洗得很仔細，腳趾縫，腳後跟的老繭，都一一照顧到。偶爾她的指尖不經意劃過他的腳心，帶來一陣輕微的癢，王平安整個人猛地一顫，肌肉繃緊，腳趾都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秀娘似乎察覺到了，動作頓了一下，頭埋得更低，耳根在燈光下染上一抹薄紅，手上的動作卻更輕柔了。
王平安僵直地坐著，雙手緊緊攥著膝蓋處的褲子，手心裡的汗把粗布都濡濕了。他不敢低頭看，隻能死死盯著對麵黑漆漆的院牆，感覺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臉上和耳朵，燙得嚇人。心跳的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撲通、撲通，撞得胸腔發疼。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味和秀娘身上說不清的、溫暖的氣息，讓他頭暈目眩。這四五十歲老男人的內膽白活了像毛頭小夥子。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直到秀娘擰乾了布巾，開始替他擦腳，他才恍然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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