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兒的豆香，一個勁兒地往人鼻子裡鑽，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鬧騰。
小豆像隻被香味牽住的小狗，早就從屋裡溜達到了竈屋門口，小腦袋探進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鍋，小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她也不嚷嚷，就眼巴巴地看著爹，又看看娘。
王平安瞧見女兒那副饞樣，心裡好笑，又覺得軟乎乎的。他拿過大勺，從翻滾的豆漿裡舀出兩大碗，又找出家裡那罐珍貴的糖，用筷子尖蘸著，往每個碗裡小心地放了一點——不敢多，糖金貴，但這點甜味足夠提鮮了。
“來，豆兒，端穩了，燙，慢點喝。”他把一碗遞給踮著腳的小豆，又端了一碗給正在竈膛前添柴的秀娘，“秀娘，你也先喝碗，暖暖。”
小豆雙手捧著那碗熱騰騰、白生生的豆漿，小心地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呼呼地吹著氣。豆漿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皺巴巴的“豆皮”，她用嘴唇抿著碗邊，小心地吸溜了一小口。滾燙香濃的漿汁滑進嘴裡，燙得她嘶哈一聲，可那純粹的豆香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清甜，立刻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爹！好喝！真香！甜的！”小豆眼睛彎成了月牙，也顧不上燙了，小口小口地吹著，吸溜著，喝得眉開眼笑。額頭上很快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小臉也紅撲撲的。
秀娘接過碗，也低頭喝了一口。這豆漿比水濃，比粥滑，豆香味足，又帶著點糖的甘美，喝下去渾身都暖洋洋的，驅散了清晨的涼意和竈前的煙熏火燎。她擡頭看看正含笑望著她們娘倆的王平安，又看看喝得滿臉幸福的小豆，心裡被這碗暖甜的豆漿弄的甜甜的。
點鹵是關鍵，也是最沒把握的一步。王平安拿出在藥房買的生石膏，用石臼搗成極細的粉末。他記得好像要用火燒一下？還是炒一下？有點記不清了。他先試著取了一點石膏粉，用少量溫水化開，舀出來一半豆漿放一邊。等剩的豆漿的溫度降到大概七八十度（手感覺到燙但能忍受）時，將石膏水沿著鍋邊慢慢轉著圈倒入豆漿中，另一隻手用長勺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攪動。
豆漿似乎有了一點變化，出現了細小的絮狀物，但很快又散開了，沒能凝結成理想的豆花。失敗了。
王平安沒氣餒。他靜下心來，仔細回想。是不是石膏沒處理好？他記得好像生石膏要煆燒成熟石膏才好用。他把剩下的生石膏塊放在竈膛餘燼裡，慢慢煆燒，直到石膏變得酥鬆，顏色也變了。取出來，重新搗成粉。
第二次，他又重新燒開豆漿，等豆漿溫度再低一些，大概六十來度，將煆燒過的熟石膏水用同樣的方法點進去。這一次，豆漿凝結的效果好了很多，出現了大片的、棉絮般的豆花，但似乎還是有點散，不夠緊實。
“是不是石膏水太濃了？或者太稀了？”王平安自言自語，用勺子舀起一點看了看。豆花很嫩，一碰就碎。
秀娘在旁邊看著，遞過一碗溫水，輕聲說：“歇會兒，喝口水，慢慢想。”
王平安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看著鍋裡那半凝不凝的豆花，眉頭微蹙。他知道，點鹵的溫度、石膏水的濃度、攪拌的手法，都至關重要，差一點，出來的豆腐口感就天差地別。這就像一門精細的手藝，需要反覆嘗試和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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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秀娘把鍋端下來，把這次不算成功的“嫩豆花”盛出來，加醬油、蔥花、香油拌了拌，就當豆花吃了。味道其實不錯，滑嫩鮮美，隻是不成型。
“你看，”王平安吃著豆花，忽然對秀娘笑了笑，難得地開了個玩笑，“做豆腐這事兒，其實是最賠不著的買賣。”
“啊？咋說？”秀娘疑惑。
“你看啊，”王平安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做稀了，咱就賣豆花，滑滑嫩嫩，好吃。做老了，就是老豆腐，燉菜香。做不好，像剛才那樣，就是嫩豆腐，拌著吃美得很。就算放壞了，沒關係，咱可以做臭豆腐，聞著臭吃著香。要是放幹了，還能壓成豆腐乾，嚼著有勁道。橫豎都是豆腐，變著花樣吃，虧不了！”
秀娘被他這番歪理逗得噗嗤一笑，心裡的緊張也散了大半，嗔道：“就你歪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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