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傳來。
王平安正在院前收拾曬乾的豆稭，聞聲心裡一凜。交皇糧，這事兒他穿越來後還是頭一遭經歷。以前隻在書上看過，知道這是古代農民最沉重的負擔之一。他放下手裡的活兒，對屋裡的秀娘喊了一聲：“秀娘，把咱們該交的糧準備好，我一會兒背過去。”
秀娘在屋裡應了一聲，聲音裡也帶著點緊張。她早就把要交的糧食單獨備出來了，裝在兩個乾淨的麻袋裡。王平安家隻有五畝地，夏稅主要交錢或絹帛，每畝4文，秋稅交糧食，他家勉強算中田，8升每畝，五畝地40升得4鬥糧 ，差不多120斤 這可真不少啊。秀娘已經仔細稱量過，該交多少粟米，多少豆子，分毫不差，還特意多備了一點，怕驗收時嫌糧食不幹或是有秕子，好有個添補。
王平安回屋，換上那身半舊的靛藍裋褐——出門幹活穿的。秀娘想讓他穿那身新的，他擺擺手：“不用，就這身挺好。” 他不想太紮眼。可當他站在水缸前舀水洗臉時，還是從模糊的水影裡，看到了自己明顯的變化。臉頰豐滿了，不再是剛來時那副瘦脫了相的憔悴樣。肩膀似乎也厚實了些。身上這件舊衣裳，雖然顏色洗得發白，可乾乾淨淨，一個補丁都沒有——家裡的破衣裳早就被秀娘拆了打褙子做鞋底了，能上身的，最差的也是半舊但完整的。他這模樣，放在以前的柳樹灣，絕對算得上“精神”。
背上沉甸甸的糧食，王平安走出家門。路上，已經有不少村民背著、扛著、用獨輪車推著糧食，默默地向村口的打穀場匯去。人漸漸多了起來，王平安這才有機會，第一次如此集中、如此仔細地打量這個村子的“全貌”。
打穀場上，已經聚了黑壓壓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氣氛並不熱鬧，反而有種壓抑的沉默。男人們大多蹲在自家糧袋旁，悶頭抽著旱煙，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偶爾擡頭看向場地中央那張擺著筆墨冊子的破桌子時，眼神裡會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和忐忑。女人們則聚在稍遠些的地方，低聲交談著，臉上也帶著愁容，時不時看一眼自家的糧食，又擔憂地望望場子入口的方向——那是官差來的方向。
放眼望去，幾乎是一片灰撲撲、黑黢黢的海洋。人們身上的衣裳，大多顏色暗淡，洗得發白髮舊。補丁是常態，肩膀、手肘、膝蓋處，層層疊疊，針腳粗大。很多孩子的衣裳明顯不合身，要麼過大晃蕩，要麼過小緊繃，露出細瘦的手腕腳踝。大多數人臉色黃黑，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和營養不良的痕跡，眼神大多麻木、疲倦，隻有說到自家收成或擔憂交不夠糧時，才會有些許活氣。
像王平安這樣，臉上有肉，衣裳整潔無補丁的，竟然成了少數。他看到了周老倔，老頭子穿著件補丁較少的深灰褂子，蹲在那裡，臉色陰沉。看到了吳狗子，他孤零零一個人，背著一小袋糧食，縮在人群最邊上，身上的衣裳雖然洗乾淨了，可那補丁多得幾乎看不出原色，黑瘦的臉上滿是惶恐不安。
也有幾戶看起來家境稍好些的，比如村長趙有德家，他兒子穿著體麵的細布長衫，在幫忙維持秩序。還有村裡開雜貨鋪的孫掌櫃家，人也穿得光鮮些。但這樣的人家，十個指頭數得過來。
王平安默默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放下糧袋。周圍有人認出他，點頭打個招呼，目光在他臉上和衣裳上不經意地掃過，眼神裡多少帶點羨慕和探究。誰都能看出來，這王平安，跟以前大不一樣了。臉上雖然沒什麼笑模樣，可那氣定神閑的勁兒，跟周圍大多數人的愁苦忐忑形成了鮮明對比。
“平安，你今年收成是咱們村頭一個！夠交吧？”旁邊一個相熟的老漢低聲問，帶著同病相憐的意味。
“還行，剛夠。”王平安含糊地應了一句，不想多說。
“唉，這皇糧一年比一年難交，驗收的差爺眼睛毒著呢，稍有點癟殼、濕氣，就說你糧不好，要麼讓你換，要麼就得多交‘損耗’……”老漢絮絮地抱怨著，這也是周圍大多數人共同的憂慮。
正說著，場子外一陣騷動，有人喊：“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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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立刻噤聲，紛紛伸長了脖子看去。隻見幾個穿著皂衣、挎著腰刀的差役，在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稅吏帶領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打穀場。村長趙有德連忙小跑著迎上去，點頭哈腰，說著客氣話。
那稅吏眼皮都不擡，徑直走到場中那張破桌子後坐下，拿出厚厚的冊子和毛筆。差役們則分列兩旁，手按刀柄，目光掃視著場中噤若寒蟬的村民，帶著毫不掩飾的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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