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朝廷法度，可納‘免伕銀’代役！一口丁，五貫錢！五天後，帶著錢到鄉所衙門交訖，名字就能從名冊上勾掉！”
“五貫？！”
人群再次嘩然，這次是倒吸冷氣的聲音。五貫錢，就是五千文！一個壯勞力，累死累活乾一年，刨去口糧，能攢下一兩貫就是頂天了。多少人家，全部家當加起來，也未必值五貫錢。這分明是要逼著人去服役啊！
“五貫……這不是要人命嗎？”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佝僂著背，喃喃道，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絕望。他家隻有一個兒子，兒媳婦前年難產沒了，留下個嗷嗷待哺的孫子，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爺孫倆可咋活？
“家裡有兩個三個男丁的還好些，去一個，剩下的還能撐著家。像我家，就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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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去年就不分家了，不分家，家裡兄弟三個，隻需要去一個丁。”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蹲著，皺著眉頭合計，家裡三個兒子都是半大小夥子，他得去，三個半大小夥子能撐起來家裡不？
站在王平安身邊的王愛菊，臉“唰”地一下變白了。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吳進寶的胳膊。吳進寶也感覺到了，扭頭看她，見她驚慌的樣子，趕緊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可他自己手心裡也全是冷汗，嘴唇抿得發白。
一時間，老槐樹下愁雲慘淡，歎息聲、低泣聲、絕望的嘟囔聲混成一片。那敲鑼聚眾時的不安，這會兒化作了沉甸甸的、幾乎叫人喘不過氣的恐懼和憂愁，壓在每個人心頭。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更添了幾分蕭索淒涼。
趙有德看著鄉親們這副模樣，心裡也像壓了塊大石頭。但他隻是個小村長，又能咋樣？隻能揮揮手，有氣無力地說：“都……都散了吧，回去……準備準備。該借錢的借錢，該烙乾糧的烙乾糧，該縫補衣裳被褥的抓緊……五天，就五天！”
人群像被抽走了魂，三三兩兩，耷拉著腦袋往家走。腳步沉重，背影佝僂。剛才那點因為秋收後、交了稅、剛喘了口氣的鬆快勁兒，這會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徭役砸得粉碎。整個村子，好像一下子被寒冬徹底凍住了，沒了生氣。
王平安、吳進寶、王愛菊、趙來順四人悶著頭往回走。王愛菊緊緊抓著吳進寶的胳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沒掉下來。吳進寶眉頭鎖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趙來順則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磨得發白的棉鞋鞋尖，肩膀微微顫抖著。
剛到王平安家門口，王愛菊終於忍不住了，她抓住吳進寶的胳膊，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進寶……你，你別去！不能去！天那麼冷，活兒那麼重，還得自己帶吃的……你要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肚子裡的孩子可咋活啊！”
吳進寶也是臉色發白，但他強撐著，拍了拍王愛菊的手背，想安慰，聲音卻乾巴巴的：“別……別哭，沒事，我年輕，有力氣，能扛得住。那五貫錢……太多了，咱家哪有？”
幾人走進堂屋坐在圓桌旁，秀娘驚訝地抱著兒子出來了，小豆和姐姐杏兒，還在編繩結，沒覺出有啥不對勁。
“不！你不能去！”王愛菊猛地搖頭，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轉向王平安，眼淚汪汪，帶著哭腔和懇求：“平安哥！求您先……先支給我們一些工錢分紅！我們這幾個月攢下了兩千文，您先預支一些，我們交免伕銀！這錢，我們倆以後掙錢還！平安哥，我們……我們兩個苦瓤子才有個安生家，他要是去了，有個好歹，我和孩子……可咋活啊！”
她說著，竟要往下跪。王平安嚇了一跳，趕緊和吳進寶一起把她扶住。看著王愛菊蒼白憔悴、滿是淚痕的臉，再看看吳進寶那張雖然年輕卻已顯出生活滄桑、這會兒寫滿掙紮和不舍的臉，王平安心裡也像塞了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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