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這不是小數目。村裡像趙來順這樣光景的，隻怕不止一家。要是自己開了這個頭，幫了趙來順，那別的窮苦鄉親找來呢？幫還是不幫？幫，自己有多少家底夠填？不幫，眼睜睜看著他們去送死？
人心就是這樣。你難的時候，有人可憐，但未必伸手。可你要是突然“闊”了，能拿出大筆錢幫人免役，旁人會咋想？會說你仁義，但更可能招來紅眼、猜忌，甚至怨恨——為啥幫他，不幫我？你有多少錢？是不是發財了？這錢來路正不正？
王平安不是聖人，他首先得顧著自己和秀娘、孩子們的小家。可眼睜睜看著趙來順，看著村裡那些熟悉的、同樣在底層掙紮的麵孔去受那份罪，甚至可能回不來，他心裡也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秀娘進去看了一回大米，站在東屋門口，夫妻倆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掙紮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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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順哥，你先別急，回去看看孩子。容我再想想，總……總會有法子的。”王平安隻能先這樣安慰趙來順，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話多麼沒勁。
趙來順木然地點點頭，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拖著沉重的腳步，佝僂著背，慢慢地回家去了。背影蕭索得讓人心酸。
王平安和秀娘回到屋裡，相顧無言。炕上，大米醒了，正咿咿呀呀地自己玩著手指頭。小豆和杏兒也覺出了氣氛不對，安靜地坐在炕沿，不敢說話。油燈還沒點，屋子裡光線昏暗，就跟一家人這會兒的心情一樣。
就在這叫人憋悶的沉默中，院門又被敲響了。是林大壯和林二牛兄弟倆，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臉上同樣罩著厚厚的愁雲。
“平安，你是啥打算？”林大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涼水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悶聲道：“二牛從鎮上回來，正好碰見我，我們就一起來了。這事……唉！”
林二牛比林大壯稍顯穩當些，但眉頭也鎖得緊緊的：“我在鎮上，消息靈通些。聽說這次是修清河下遊那一段，去年夏天發水衝垮了堤，今年必須加固疏浚。活兒重，地方偏，聽說往年這種河工，就沒少出事。而且，這次是‘急役’，名冊一下來，五天後必須走，想拖都沒得拖。”
“爹娘的意思是，”林大壯接過話頭，臉上帶著無奈，也有一絲慶幸，“我們家，我和二牛，得出一個。我們兄弟倆商量了，也跟爹娘說了，這免伕銀，我們家……能湊。我和二牛這幾個月，賣豆腐，賣胰子皂跑中介，都攢下些。一月也給家裡交點錢。爹娘拿出二兩銀子。我們兩家，各出一兩半。這錢，得交！不能去受那個罪！”
林二牛點頭：“大哥說得對。別說現在咱們都有點小營生，看到了盼頭。就算沒有，家裡但凡能湊出點錢，也不能讓人去。那真不是人乾的活兒，天寒地凍，缺衣少食，監工如狼似虎，累病死了都沒處說理去。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啥都沒了。”
王平安聽了，心裡稍稍一鬆。還好，老丈人丈母娘家還算明白，也有點底子，兄弟倆也齊心。他點點頭：“是這個理。能用錢解決，就別去拚命。隻是……五貫錢，是不少，你們好好乾兩三個月也就掙出來了。”
“對，咱們現在有營生！”林大壯咬牙道，隨即又歎了口氣，“就是苦了那些實在拿不出錢的人家……剛才來的路上，看見我們村也有好幾家都在哭。村西頭老陳頭，生了四五個姑娘就一個兒子，讓嫁出去的姑娘們借錢，湊錢。家裡鬨得雞飛狗跳。還有村東李寡婦家，兒子才十八，虛報了兩歲上了冊，這次也在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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