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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本來就嫉妒王平安家日子好、覺得他掙錢太容易的，此刻臉上就露出了“果然如此”或是“看你怎麼收場”的微妙神情，低聲交頭接耳：
“嘖嘖，看看，有錢了就是不一樣，親兄弟都不認了。”
“就是，那吳狗子聽說都不用去，肯定是他給的錢。”
“何止狗子，沒看他大舅子林大壯也不用去嗎？錢都填了丈人家了！”
“唉，這人啊，一有錢就變囉。忘了本了。”
“宗族兄弟都不幫，這要是在我們老王家，族長非得開祠堂說道不可！”
也有那心裡明白、受過王平安好處的，比如家裡跟著學了漚肥套種今年多打了糧食的，想替王平安說兩句，可看著王萬安夫婦哭天搶地的樣子，又看看周圍那些明顯帶著酸意和不滿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隻是搖頭歎氣。
更有那自家也拿不出免伕銀、眼看男人不得不去的婦人，聽著吳氏的哭訴，聯想到自家，悲從中來，也跟著抹眼淚，看王平安的眼神就複雜了，有羨慕他能拿出錢，也有隱隱的埋怨——為啥你家就能不用去？憑啥？
人心的微妙和複雜，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自己要去受苦，甚至可能送命，而別人卻能安然躲過，這種強烈的對比和不公感，很容易就吞噬掉那點微薄的感激和理性，滋生出怨懟和失衡。
林大壯氣得渾身發抖，跨前一步就要理論，被王平安抬手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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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指責的慌張，隻有一種近乎冷淡的平靜。他等吳氏的乾嚎聲稍微低下去一些，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大哥，大嫂，我沒錢借給你們。”
一句話，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迂回。
王萬安和吳氏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這麼直接。吳氏隨即又提高聲音：“你沒錢？你沒錢誰信？你沒錢吳狗子能不去？你沒錢你大舅子能不去？你沒錢你能蓋新房買這買那？王平安，你撒謊也得找個像樣的借口！”
王平安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吳進寶不用去，是他自己和他媳婦起早貪黑、洗豬下水賣鹵煮，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的血汗錢，又跟我預支了以後的工錢，才湊夠了免伕銀。這錢，他們以後要還。我大舅哥家不用去，是我嶽父嶽母拿出棺材本，加上他們兄弟自己這半年多賣豆腐、跑腿辛苦掙的錢湊的。這錢，也沒人白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神色各異的鄉親，最後回到王萬安夫婦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的錢，也是我和我媳婦，每天天不亮起來磨豆腐，洗豬胰子，編筐編簍一點一點掙來的。不是大風刮來的。去年我一家快餓死的時候，大哥大嫂在哪兒？我蓋房子需要人手的時候，大哥大嫂來幫過一天忙嗎？我有難處，沒求到大哥大嫂門上。大哥大嫂有難處，我也體諒。但錢，我沒有。以前徭役來了，大哥是怎麼過的，今年，還請大哥照樣過。我，無能為力。”
他說得清楚明白，把自己和吳進寶、林大壯家的錢來路掰扯開，也點明了以往的王家兄弟並無情分可言。最後那句“無能為力”，更是直接把門關死。
王萬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吾著說不出話。吳氏卻是不管不顧，又要撒潑：“你放屁！你就是有錢不想借！你就是狼心狗肺！連自己親兄弟都不幫，你還是人嗎？大家評評理啊！”
王平安不再理她，轉頭對院裡臉色發白、氣得發抖的秀娘，還有緊握著拳頭的林大壯說：“走，進屋，吃飯吧。”
說完，他竟真的不再看門外哭鬨的兄嫂和議論紛紛的村民，轉身就往回走。林大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哼”了一聲，用力關上了院門，把吳氏尖利的叫罵和人群的議論都關在了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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