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嫂子和田嬸子，把護手膏一鍋一鍋地熬出來，一壇一壇地裝好，再一批一批地發出去。轉眼間，十一月中旬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早晨起來，屋簷下都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這天早上，王平安起來一開門，就看見外頭下雪了。細細的雪花從灰蒙蒙的天上飄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那棵柿子樹上，還掛著幾個紅彤彤的柿子，被雪花一襯，像紅燈籠似的。他嗬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轉身回屋，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二十多兩銀子。這是他這一個多月掙的，刨去成本、開支、工錢，淨賺出來的。他打算找個時間去趟柳樹灣，把欠老丈人的二十兩銀子還了。
院子裡，魯嫂子和田嬸子正在掃雪。魯嫂子穿著那件紫紅色的棉襖，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一掃帚一掃帚地把院子裡的雪掃到牆根底下。田嬸子端著簸箕，把雪倒進牆角的筐裡。老鄭從驢棚裡出來，肩上扛著一捆乾草，走到料棚前放下，又拿起一把木鍁，把雪鏟到一旁。他今天穿了那身新做的棉衣棉褲——黑色的粗布罩衣，裡麵是厚實的棉絮，袖口和領口都絮得嚴嚴實實的。這是前些天王平安讓魯嫂子和田嬸子給他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棉花，穿在身上暖和得很。老鄭嘴上不說，可每天穿得利利索索的，胡子也刮得乾乾淨淨，看著精神了不少。
魯嫂子一邊掃雪一邊說：“鄭大哥，你這棉衣穿著暖和吧？我絮棉花的時候，特意給你多絮了一層，就怕你不舍得穿凍著。”
老鄭悶聲道：“暖和。不冷。”
魯嫂子笑了：“不冷就好。東家說了，天冷了，你那屋裡也得暖和。這不，把原先我用的那個小炭爐給你拿過去了，晚上添上炭，屋裡暖烘烘的，睡得好。”
老鄭沒接話，隻是低著頭鏟雪，鏟得更賣力了。他以前在邊關，冬天頂風冒雪是常事，凍得手腳生瘡也不稀奇。到了這兒，不光有新棉衣穿，屋裡還有炭爐，晚上睡覺不用縮著身子，胳膊腿都能伸直了睡。這樣的日子，他以前想都沒敢想過。
小豆從屋裡跑出來，看見下雪了，高興地伸手去接雪花。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襖，外麵套了件半舊的藍布罩衣，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她跑到王平安跟前，仰著小臉說：“爹，下雪了，天冷，咱們晚上吃鍋子吧？就上回下雨天吃的那種，熱乎乎的，可舒服了。”
王平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笑道：“行，咱們今天吃鍋子。你去跟田奶奶說一聲，讓她準備菜。”
小豆“哎”了一聲，轉身跑進灶房去了。不一會兒，灶房裡就傳出了田嬸子切菜的聲音。王平安去庫房裡，把那套上次下雨天用過的銅火鍋和小炭爐搬了出來，擦洗乾淨。又去肉鋪買了些五花肉，切得薄薄的。魯嫂子把豬肝豬肚也切了，又把木耳、蘑菇泡發好。田嬸子洗了白菜、豆腐，又切了蘿卜，擺了滿滿一桌子。
傍晚時分，天已經全黑了，雪還在下，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堂屋裡點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那張大圓桌。炭爐燒得旺旺的，銅鍋裡骨頭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騰騰。王平安、秀娘抱著大麥、小豆、魯嫂子、田嬸子、張三娃、老鄭，全都圍坐在桌前，碗筷叮當，笑語喧嘩。
王平安夾起一片薄薄的五花肉，在翻滾的湯裡涮了兩下，肉片變色卷曲，蘸了點醬油蒜泥的調料，送進嘴裡。肉的鮮香混著湯汁的醇厚，一口下去，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舒服極了。秀娘正在給大麥喂一點爛乎乎的豆腐，大米坐在田嬸子腿上，小手抓著塊饅頭，吃得滿臉都是渣。小豆一邊吃一邊跟張三娃說今天算賬的事，魯嫂子和田嬸子聊著明天要備的貨，老鄭和王平安碰了一下杯，悶頭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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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裡的湯咕嘟咕嘟滾著，熱氣氤氳，熏得人臉上暖洋洋的。幾口熱湯下肚，又喝了幾盅溫酒，大家的話匣子也慢慢打開了。
秀娘夾了片豬肝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說起來，小豆快過生辰了。這日子過得真快，一晃眼，都八歲了。”
小豆正低頭咬著塊豆腐，聞言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娘，那我過生辰，還煮雞蛋嗎？”
秀娘笑了：“煮，當然煮。你爹每年都給你煮兩個雞蛋，今年也不例外。”
大米在旁邊聽見“雞蛋”兩個字，也拍著小手喊：“雞蛋！雞蛋！吃！”
田嬸子笑道：“大米也想吃雞蛋了？等你過生辰，讓你娘也給你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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