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他發出一聲長長的，仿佛耗儘了所有生命力的歎息。
“既生瑜，何生晨……”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是無儘的悲涼與落寞。
“不，是我不如他……天意……這便是天意嗎……”
“我周瑜自負才智，輔佐主公，欲開創霸業……到頭來，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那一聲歎息，有不甘，有無奈，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個對手的敬服。
他緩緩轉身，背對滔滔江水，背影蕭索。
“公覆，我們……回吳郡。”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去見主公。”
“把葉晨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他。”
黃蓋默默點頭，老淚縱橫。
他知道，周瑜已經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這不是投降，這是認命。
為了主公的性命，為了孫氏一族的香火，為了那上萬已降的江東子弟，他們別無選擇。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歸途。
周瑜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腦海中卻反複回蕩著葉晨那句話。
“隨我一起，去開創一個全新的時代！”
一個全新的時代……
那會是怎樣的時代？
海晏河清，萬民安樂？
周瑜的嘴角，勾起一抹無比複雜的苦笑。
或許，那樣的時代，真的很好。
可惜，開創它的人，不是他周瑜，也不是孫氏。
江東的夢，碎了。
而他，這個夢境最執著的編織者，如今，要親手去迎接它的終局。
遠方，吳郡的燈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那曾是希望的燈塔。
此刻在周瑜眼中，卻像是一場盛大葬禮上，即將燃儘的燭光。
吳郡，孫氏府邸。
議事大廳內，燭火通明。
每一簇跳動的火焰，都像一隻窺探人心的眼睛，卻怎麼也燒不穿那凝滯如鐵的沉悶。
主位上，孫權年輕的臉龐在光影裡變幻不定。
那身象征江東至高權柄的紫色錦袍，今夜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幾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廳內，張昭、顧雍等江東重臣，人人正襟危坐，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死寂。
一種能聽見血脈在血管裡奔流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能決定江東存亡，決定滿堂生死的信。
忽然，庭院外，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急促、雜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孫權猛地抬頭！
他那雙碧色的眸子裡，瞬間燃起一團火，死死鎖住大廳的入口。
滿堂文武，一顆心齊齊被攥緊，提到了嗓子眼。
門簾被一隻手悍然掀開，夜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倒灌而入。
三道身影，踉蹌進來。
為首那人，是周瑜。
他身後，跟著魯肅和黃蓋。
看清他們模樣的瞬間，廳內響起一片吸氣聲，此起彼伏，像是被扼住了脖頸。
那還是那個意氣風發，冠絕江東的大都督周瑜嗎？
發冠歪在一邊，濕透的黑發緊緊黏在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麵頰上。
他整個人都空了。
魂魄仿佛被抽離了軀殼，隻剩一副被寒風吹透的皮囊在勉強支撐。
那雙眸子，曾是星漢燦爛，此刻，隻餘兩片燒儘的死灰。
“公瑾！”
孫權霍然起身。
他動作太猛，寬大的衣袖掃落了案幾上的筆架。
筆墨紙硯碎裂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沒管。
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臂。
刺骨的冰冷。
那股寒意順著孫權的手臂，一瞬間直衝頭頂，讓他渾身一顫。
他的心，沉了下去。
徹底沉入了不見天日的深淵。
“公瑾……你們……”
孫權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他不敢問。
卻又必須問。
“戰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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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擠出刀片刮過骨頭般的嘶啞。
他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孫權，仿佛用儘了畢生的氣力。
“主公……”
“兩萬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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