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走出坤寧宮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
春杏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沒有立刻回東宮，而是在宮道上慢慢走了一段，直到晨霧將他的衣角打濕了，才拐向了禦書房的方向。
此後數日，朱雄英的燒再沒反覆過，東宮一切如常。
坤寧宮的日子也恢復了平靜。
小玥兒照舊該吃吃該睡睡，每天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把身邊的人挨個打量一遍。
她偶爾咧嘴笑一下，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和兩個小酒窩。
奶娘劉氏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不對。
這天午後，劉氏端著空碗從內寢出來，在暖閣門口磨蹭了好一陣子，腳步挪了三回都沒跨過門檻。
春杏過來換熱水，看見她杵在那裡，多嘴問了一句。
“劉姐姐，怎麼了？”
劉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得去跟娘娘說個事，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春杏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空碗，又看了看她蒼白的麵色，什麼都沒問，替她把門簾掀了起來。
馬皇後正坐在窗下翻一本賬冊，聽見腳步聲擡了擡眼。
“劉氏？”
劉氏跪了下來，膝蓋在方磚上磕出一聲悶響。
“娘娘，奴婢有件事不得不稟報了。”
馬皇後放下賬冊。
“說。”
劉氏的兩隻手絞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
“公主殿下的奶量，這半個月漲了一倍不止。”
馬皇後的眉尖動了動。
“之前不是說一頓一碗半？”
“那是半個月前的數了。”
劉氏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不敢信的事。
“如今一頓得吃兩碗還帶拐彎的，中間不歇氣兒，吃完了還瞪著眼睛看碗，嘴巴咂吧咂吧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奴婢一個人的奶水，撐到前天就見底了。”
“這兩日都是把米湯摻進去才勉強湊夠，再這麼下去，奴婢實在是跟不上了。”
馬皇後的手指在案麵上點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需要添人？”
劉氏把頭低到了地磚上。
“奴婢不敢開口，可實在沒辦法了。”
馬皇後沉默了片刻，叫來了春杏。
“去內務府傳話，讓他們再選兩名奶娘送過來，體檢合格的，三日內到位。”
春杏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劉氏跪在原地，肩膀鬆了下來，半天才爬起身。
她退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搖籃裡的小玥兒。
小丫頭正揮舞著兩隻肉拳頭在空中亂抓，嘴巴張得圓溜溜的，口水流了滿下巴，精神頭好得不得了。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春杏跑內務府的速度還快。
當天傍晚，朱元璋批完摺子往坤寧宮走的路上，王景弘就把事情稟了一遍。
朱元璋的腳步慢了一拍。
然後他仰頭笑了，笑聲在宮道上滾了好幾個來回。
“三個奶娘！好！能吃是福！”
他拍著大腿，走路都帶著風。
“咱當年餓了那麼多年，頭回吃飽的時候一頓幹了六碗糙米飯，把義軍的夥頭軍都吃懵了。咱閨女隨咱！”
進了坤寧宮，他的嗓門還沒收住。
“妹妹，你聽說了沒有？玥兒能吃三個奶娘的奶了！”
馬皇後放下手裡的虎頭鞋，擡眼看著他。
“你當這是好事？”
“怎麼不是好事？能吃能長，壯實！”
馬皇後的聲音沉了半分。
“你當年是挨餓挨的，吃得多是補虧空。你閨女天生就這樣，那叫不一樣。”
朱元璋的笑容頓了頓。
“怎麼不一樣了？都是能吃嘛。”
“重八，一個月大的嬰兒，一頓吃兩碗還不夠。你覺得這正常？”
朱元璋的笑容終於收了幾分。
他擡手摸了摸鼻子，站在原地不說話了。
馬皇後看著他，知道這人嘴上不敢反駁，心裡還在犯嘀咕，懶得再跟他掰扯。
“你去看你閨女吧，讓禦醫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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