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腳
劉桂枝住的地方確實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是那種老式的平房區，房子挨得很近，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晾衣繩橫七豎八，掛著衣服、床單、尿布，在風裡飄蕩，像萬國旗。
劉桂枝的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衣櫃，就擠滿了。
牆角堆著紙箱、舊報紙、空瓶子。但收拾得很乾凈，床上鋪著素色的床單，桌上有個玻璃瓶，插著幾支塑料花。
“你睡床，我和孩子打地鋪。”劉桂枝從床底下拖出一張草席，一床舊棉被。
“不行，我們打地鋪，您睡床……”
“別爭了，你們是客人。”劉桂枝不由分說，開始鋪草席，“我骨頭硬，睡地上沒事。你們坐了一天車，得睡個好覺。”
林淑華不再爭。
她知道這是劉桂枝的好意，再爭就矯情了。
她幫曉光脫了鞋，讓他坐在床邊。
孩子累了，眼睛半睜半閉。
她打了盆熱水，給他洗臉洗腳。小手小腳都凍得冰涼，她用熱毛巾捂著，慢慢搓。
劉桂枝在旁邊看著，眼神溫柔。
“孩子多大了？”
“四歲。”
“叫什麼？”
“周曉光。小名光光。”
“光光……”劉桂枝念了一遍，“好名字。光明在前。”
林淑華苦笑。光明？她的光明在哪兒？
“你叫什麼？”
“林淑華。雙木林，淑女的淑，中華的華。”
“林淑華。”劉桂枝點頭，“我記住了。你先歇著，我去做飯。家裡有麵條，有雞蛋，給你們下碗麵。”
“不用麻煩了，我們吃過……”
“那碗麵是孩子吃的，你沒吃幾口。別跟我客氣，到了這兒，就當自己家。”
劉桂枝出去了，去了隔壁的公共廚房。很快傳來開火、切菜、打蛋的聲音。
林淑華坐在床邊，抱著曉光。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懷裡，呼吸均勻。
她環顧這個小小的房間，牆上有裂縫，用報紙糊著。
窗玻璃碎了半邊，用塑料布釘著。但很溫暖，有家的氣息。
她想起老家的房子。
也是平房，但大一點，有個小院子，丈夫在時種了棵柿子樹，秋天能結很多柿子，很甜。丈夫出事後，她再也沒吃過柿子，覺得苦。
眼淚又湧上來。
她仰起頭，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垮了。
垮了，孩子怎麼辦？
劉桂枝端著兩碗麵進來。
雞蛋麵，金黃的煎蛋蓋在麵上，撒了蔥花，淋了香油，香氣撲鼻。
“快吃，趁熱。”
林淑華把曉光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接過碗。碗很燙，但燙得好，燙得讓人知道還活著。
她低頭吃麵。眼淚終於忍不住，掉進碗裡，混著麵湯，一起咽下去。
鹹的，苦的，但也是暖的。
劉桂枝沒說話，隻是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她。
吃完麵，劉桂枝收了碗，說：“我給我表妹打電話了。她說讓你明天早上八點去廠裡看看，地址我寫給你。能行就行，不行再說。”
她從抽屜裡找出紙筆，寫下一個地址，字跡歪歪扭扭，但清晰。
“謝謝。”林淑華說，這次說出了聲。
“謝啥。”劉桂枝擺擺手，“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
燈關了。房間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漏進來的、遠處路燈的光。
林淑華躺在地鋪上，曉光睡在她旁邊，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孩子睡得沉，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闆。黑暗裡，思緒翻湧。
明天。明天要去紡織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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