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訂單
晨霧還鎖著月台，綠皮火車吐出一夜積攢的煤灰。林淑華推著那輛左輪微跛的三輪車穿過省城站廣場，車軸吱呀聲在淩晨五點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曉光蜷在車鬥的雜貨堆上，裹著那床洗得發硬的棉被，隻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母親後背上滲出汗漬的補丁。
“媽，”他小聲說，聲音在棉被裡悶悶的，“你後背衣裳又濕了。”
“出汗，熱的。”林淑華沒回頭，把鐵闆架在磚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才不熱，早上可冷了。”曉光從車鬥裡爬出來，抱著那床幼兒園發的褥子，是曉陽幼兒園裡拿回來的，被表姐送過來為數不多的東西。
他把褥子鋪在行李箱上，坐上去，兩條小腿夠不著地，在空中晃悠。
鐵闆熱了。林淑華舀起麵糊，手腕一轉。
“煎餅，熱乎的。”
她的聲音不高，像被砂紙磨過。曉光看看她，深吸一口氣，用稚嫩的嗓子喊：
“熱乎的煎餅！有沒有人吃呀！香噴噴的煎餅咯！”
他學著集市上賣貨人的調子，尾音拖得長長的。
喊完，自己先紅了臉，扭頭看著媽媽。
林淑華的手頓了頓。
麵糊在鐵闆上迅速凝固，邊緣捲起焦黃的花邊。她沒回頭，但聲音軟了點：“別喊太大聲，嗓子疼。”
“不疼！”曉光來了勁，又喊一聲，“煎餅加蛋！一塊二一個！”
第一個顧客被這童音招來了。
是個下夜班的鐵路工，工裝袖口油亮。他看看曉光，又看看車上的啟事。
“這孩子……”工人喉結動了動。
“我兒子。”林淑華翻動煎餅，“丟了十七天。”
工人掏出兩塊錢，林淑華要找八毛。他擺手：“不用找了，給孩子買顆糖吃。”
人走遠了。
曉光捏著那兩塊錢，小聲說：“媽，這個叔叔是好人。”
“嗯。”林淑華把找零的八毛錢收好，輕聲應道，“這個叔叔是好人，哎，這世上好人不多，壞人也不少。曉光，你得學會分。像這樣的叔叔，咱下次可以多給他加個菜加個蛋，咱也不能占別人便宜。”
“大家都不容易。”她抹了下眼角。
“我分得清。”曉光挺起小胸脯，“像剛才那個阿姨，說話時眼睛老往右上瞟，就是在編瞎話。”
林淑華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裡，四歲孩子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粒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
“誰教你的？”
“劉阿姨說的。”曉光說的劉阿姨是玉山包子鋪的老闆娘，“她說人撒謊時眼珠子會往右上跑，想事兒時會往左上。”
林淑華沉默地攤完第四個煎餅，刷醬時忽然說：“光光，媽要是以後被人騙了，你得提醒媽。”
“嗯！”曉光用力點頭，“我保護媽媽！”
日頭爬上鐘樓時，穿鐵路製服的男人來了。他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叩出規律的響聲。
他在攤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從林淑華臉上紗布移到她手上。
男人湊近些，盯著爐子上的餅看了一會兒，“醬料裡加了芝麻和花生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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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帶來的方子。”林淑華沒擡頭。
嗯，味道還行。”男人背著手，“那什麼，七點別忘了送去鐵路局的後勤食堂。”
林淑華的手頓了頓。
鐵鏟停在半空，油亮的醬汁緩緩滴落。
她擡起頭，“哎哎，原來是鐵路局後勤的領導，餅子已經準備好了。”
林淑華臉上堆起笑，指了指車鬥裡捆好的塑料袋，“剛就弄好了，正準備送過去。您怎麼稱呼？”
“我姓趙。”男人說，語氣隨意，“昨兒我同事來定的，我來試試餅子。給我現煎一個。”
“好嘞，趙領導，您稍等。”林淑華麻利地舀麵糊，手腕一轉，餅攤得比平時薄，“馬上就好。”
曉光從行李箱上跳下來，湊到爐子邊。他仰頭看那男人，大眼睛眨巴眨巴。
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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