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第二天就搬來了。
搬來的方式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太正經。沈家一輛馬車都沒派，他自己扛著兩個大木箱，從巷子口一路走到國師府門口，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扛著箱子的小廝，小廝累得直吐舌頭，他自己倒是一臉興奮，像是去赴什麼期待已久的約會。
老劉開門的時候，沈鶴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拱了拱手：“劉伯好，我來佔用國師府後院的空房，昨天國師大人答應了的。”老劉往後院方向看了一眼，那幾間空房他前幾天剛堆過雜物，還沒來得及收拾。他剛要開口，沈鶴已經扛起箱子繞過照壁往裡走了，邊走還邊回頭喊：“不用收拾！雜物堆著就行！我正好缺東西練手！”
慧明正在槐樹下記賬，看見沈鶴扛著箱子風風火火地穿過月亮門，算盤珠子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追著沈鶴的背影，看見沈鶴在後院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箱子差點摔地上，人倒是站穩了，但箱子裡掉出一把銅齒輪，叮叮噹噹滾了一地。沈鶴蹲下來一個一個撿，撿到一半擡頭看見慧明正看他，沖他咧嘴笑了一下。
“慧明師父早！你這算盤是黃楊木的吧？上次沒看夠，回頭借我再看看行不行？”
慧明雙手合十，在賬本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沈公子今日搬來，自帶兩箱零件。進門時掉了一把齒輪，貧僧數了一下，大小共十七枚。現存十六枚，他說有一枚滾進竈台底下了等做完飯再找。
寫完這行字慧明擡頭，沈鶴已經不見了。後院方向傳來乒乒乓乓的敲打聲，夾雜著沈鶴中氣十足的指揮聲——“把那個銅架子放窗邊！對！光線好！鐵砧放角落，別擋著路！”
永寧是辰時到的。她今天騎的不是棗紅馬，換了匹栗色的小母馬，說是棗紅馬前兩天跑得太歡腿有點不舒服，讓它歇一天。她推門進院子的時候，正習慣性地往槐樹下的石凳走，忽然聽見後院傳來一陣劇烈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掉下來了。
“怎麼回事？”永寧的腳步停在半路。
慧明頭也不擡，筆尖穩穩地在賬本上移動，用一種見怪不怪的語氣回答：“回殿下，沈公子在調試他的水車模型。剛才那一聲應該是配重塊沒掛牢掉地上了。這是第三次了。前兩次砸在泥地上，這一次聽聲音，大概砸中了他自己帶的銅盆。”
永寧繞過月亮門走到後院。後院原來那幾間堆雜物的空房已經被沈鶴收拾出了模樣。窗子全部打開，陽光照進去，能看見裡麵擺著一張粗木打的工作台，檯麵上鋪著一層牛皮，牛皮上整整齊齊地排著刻刀、銼刀、小錘、銅尺。牆角立著一個鐵砧——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搬進來的。旁邊堆著幾塊從雜物間裡翻出來的舊木闆，已經被他鋸成了不同尺寸，摞得整整齊齊。
沈鶴本人正蹲在水車模型的架子前，左手扶著齒輪組，右手捏著一根銅絲往軸孔裡穿。他的錦袍脫了搭在旁邊一把破椅子上，隻穿了一件短褐，袖口還是蹭了黑印子，臉上也糊了一道灰，頭髮上沾著幾粒木屑。永寧站在他身後看了片刻，他完全沒察覺。
“你這一大早的，是在拆國師府還是在修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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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回頭，看見永寧站在門口，趕緊站起來，因為站得太猛膝蓋撞到了模型底座上，疼得齜了一下牙，但忍著沒叫出聲，拱了拱手道了聲“公主殿下”。永寧看了看他臉上的灰，又看了看那個已經初見雛形的水車模型，齒輪咬著齒輪用手撥一下能聯動轉好幾圈，提水的竹筒已經裝了兩個，掛在鏈條上，雖然還沒接水源，但結構已經能看出來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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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水車真能提水？”
“能！”沈鶴一說起這個聲音就大了，眼睛也亮了，他從地上撿起一根細竹管，把一頭對著窗台上放著的半碗水，另一頭對準水車的進水口，輕輕吹了一口氣。水從竹管裡流出來，流到進水口的木槽裡，水車轉動，鏈條帶著竹筒往上升，竹筒到頂端自動翻轉，把水倒進一個空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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