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的水車模型在第三天中午正式宣告失敗。
失敗的原因不是齒輪出了問題，而是他把提水量算錯了。原以為竹筒轉一圈能提半桶水，實際上提上來的水隻夠灌滿一個茶壺。他蹲在水車前麵，兩隻手全是機油，嘴裡叼著一根炭條，對著圖紙看了半天，忽然把炭條往地上一摔。
“節距對了，齒輪比對了，為什麼水量還是不夠？”
陳長安站在他身後，端著慧明剛泡好的茶，低頭看了看水車底下的接水槽。“你算的是理論值。理論值假設竹筒每一圈都能裝滿水，但進水口的水流速度跟不上轉速。竹筒有一半時間是空著轉的。”
沈鶴愣了一下，然後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進水口！我把進水口的角度算錯了！”他撿起炭條在圖紙上改了幾筆，嘴裡念叨著什麼，慧明抱著賬本路過，低頭看了一眼那攤機油裡躺著的幾個銅齒輪，默默在賬本上寫道：沈公子水車第三次失敗。本次損壞竹筒一個、銅絲若幹。銅絲可回收，竹筒需換新。阿彌陀佛。
永寧是午後來的，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她把油紙包往槐樹下的石桌上一放，坐在石凳上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院子裡所有人都停下手的事。
“吏部侍郎今天上摺子了。”
陳長安從水車旁邊直起身。沈鶴手裡的炭條停在半空中。慧明的筆尖頓在賬本上，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記這筆，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他在摺子裡說了什麼？”
“他說國師查案雷厲風行值得嘉獎，但欽天監的賬目虧空和北境冬衣案是兩個案子，不該混在一起審。三司會審的程序也有問題，都察院和大理寺的陪審官員半數是你提名的不夠公正，應當從六部重新抽調。”永寧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聲音裡沒有平時那種調侃的語氣，“他沒有彈劾你。他是在動你的程序。如果三司會審的陪審被換掉一半，冬衣案就會卡在都察院，查不下去也撤不了。一拖半年，等風波過去了，他想怎麼翻案就怎麼翻案。”
沈鶴把手裡的炭條放到桌上，聲音不高但說得很快：“我爹說過一句話。吏部侍郎這個人最擅長的不是貪也不是鬥，是拖。他當年從地方調到京城，得罪過他的人被他拖黃了三個案子，最久的一個拖了六年。六年之後對方自己辭官了，他才把案卷抽出來燒掉。”
“你爹還說什麼了？”永寧看了他一眼。
“還有一句。他說吏部侍郎背後站著的不止一個人。楚王是大頭，但朝中還有好幾個老勛貴跟他是一條線上的。這些人平時在朝堂上一句話不說，但到了要緊的時候，他們會同時上摺子。”沈鶴頓了頓，“六部裡至少有三位侍郎跟他有姻親關係，他上摺子不是一個人，是一批人。而且楚王到現在還沒動，他一定在等什麼。”
陳長安把道袍的袖子捲起來，走到石桌前坐下。“那道摺子，陛下怎麼批的？”
“留中不發。”永寧說，“但留中不能留太久。明天早朝吏部侍郎會再遞一道摺子，這次不是他一個人遞，會有一批人聯名。隻要人夠多，父皇就不能再留中。這就是他們慣用的手段，不跟你爭對錯，隻跟你比人多。”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下來。慧明手裡的筆終於落了，他在賬本上寫道：今日公主帶來消息，吏部侍郎上折要求更換陪審。殿下說陛下留中不發，但明日聯名摺子會將陛下放在火上。貧僧不會寫這行字，權且寫了，存著以後用。
沈鶴從石凳上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他們這麼急著要把陪審換掉，說明冬衣案裡還有更見不得人的東西。不隻是假回執和虧空數目，還有別的東西。那批冬衣最後去了哪裡？八千八百兩銀子流進了誰的口袋？”
“北境那邊還沒有消息。”陳長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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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柱的信已經送出去一個多月了。從京城到定遠城快馬往返最快也要半個月，如果周鐵柱真的去查那批冬衣的去向，現在應該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但沒有任何消息。這不正常。
陳長安站起來，走到槐樹下，從枝丫上取下晾著的那件月白道袍披上。他看著院門外的巷子，巷子裡什麼也沒有，但那種安靜本身就不對。他轉身對慧明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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