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住在河間府城的行館裡。
說是行館，其實是本地一位富商的宅子，臨時騰出來給太子養病的。富商姓沈，做的是皮貨生意，家宅修得比知府衙門還氣派。三進的院子，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在這西北邊陲之地算得上是頂頂奢遮的所在了。
陳長安跟著趙公公走進行館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一夜沒睡，他的眼睛有些發澀，但精神還好。讀研時通宵趕論文是家常便飯，這點強度算不了什麼。
太子的臥房在後院最深處，門口站著四個帶刀護衛，身形魁梧，目光如電。趙公公出示了令牌，又低聲跟為首的護衛說了幾句話，護衛這才讓開道路。
臥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太醫院開的安神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太子的狀況卻沒見好轉。陳長安進門時，看見一個麵容消瘦的年輕人靠在榻上，眼窩深陷，嘴唇發白，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房梁，像是那上麵有什麼東西似的。
這就是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趙恆。
陳長安在心裡對比了一下史書上那些太子的形象。有英明神武的，有昏庸無道的，有庸碌無為的，但像趙恆這樣——被一個裝神弄鬼的推官嚇成這樣的，還真是少見。
不過轉念一想，古代人對鬼神的恐懼是現代人很難理解的。尤其是“還我命來”這種夢，在迷信的氛圍裡足以把人逼瘋。
“殿下，道士請來了。”趙公公跪在榻前，輕聲稟報。
趙恆的目光從房樑上移下來，落在陳長安身上。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但還能看出幾分審視的意味。畢竟是太子，從小在皇宮裡長大，見識過的人比陳長安吃過的米還多，即便病成這樣，也沒有完全失去判斷力。
“你就是那個……能造鬼火的道士？”趙恆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嘲諷，“趙高跟孤說了，鬼火是你造出來的。孤倒想問問，你一個道士，怎麼會造這種東西？”
這個問題很刁鑽。鬼火在民間被視為不祥之物，能造鬼火的人，本身就跟“妖道”脫不了幹係。趙恆這是在試探他。
陳長安不慌不忙地行了個禮，然後說了一句大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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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下，貧道是歷史係的研究生。”
趙恆愣了一下：“什麼？”
“咳，貧道的意思是，貧道自幼喜歡讀雜書。天文地理、陰陽術數、煉丹製藥，什麼都看一點。鬼磷的製法，是從一本前朝的道藏裡看到的。”陳長安麵不改色地扯著謊，“那本書現在已經找不到了，貧道也是第一次實際操作。”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道士煉丹本來就會接觸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知道白磷的製法並不奇怪。
趙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那個孫推官，你是怎麼看出他有問題的？”
“回殿下，貧道沒有看出他有問題。”陳長安老老實實地回答，“貧道隻是在樹上找到了玉佩，然後詐了他一下。他自己心虛，就全招了。”
趙恆怔了怔，然後忽然笑了。笑聲牽動了病體，引發一陣咳嗽，趙公公連忙上前扶住。
“好一個‘詐了他一下’。”趙恆咳嗽完了，靠在枕頭上，語氣裡多了幾分興趣，“你倒是實誠。孤見過的道士和尚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個個都說自己能通神見鬼，你是第一個承認自己在詐人的。”
陳長安心想，那是因為我確實不會通神見鬼。我要是有那個本事，還用得著詐嗎？
“殿下的病，太醫怎麼說？”
趙公公在一旁答道：“太醫說是驚悸之症，心火上揚，神不守舍。開了安神定誌的方子，但殿下服了之後隻能睡一兩個時辰，醒來還是……”
“還是看見那個影子。”趙恆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病，“孤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床前，對孤說‘還我命來’。孤知道那是夢，但控製不住。”
陳長安沉吟片刻，問了一個太醫肯定沒問過的問題。
“殿下，那個夢裡的影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趙恆想了想：“男的。”
“穿的什麼衣裳？”
“黑衣。好像是黑衣。”
“他說‘還我命來’的時候，是什麼語氣？憤怒？哀怨？還是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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